下部 涅槃部 第十九章 故人一去不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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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北風呼嘯,地上積雪盈尺。

天色未亮,皇家行驛已燈火通明。百餘名僕役齊齊在門前掃雪灑土,將公主車駕將要經過的官道都鋪灑上細細黃土,土裡摻入了喜金屑,一路鋪灑出去只覺萬點碎金閃耀,貴氣無邊。道旁樹身枝條一律纏裹喜紅綾羅,沿路陳列儀仗,鼓樂齊備。

貂裘高冠的昌王在侍從簇擁下緩緩行過各處,再一次檢點審視,務求盡善。清晨寒氣在老王爺濃眉長鬚上凝起白霜,昌王負手立在庭中,凝望天際微露的光亮,良久緘默。這一路送嫁,北行千里,終於到了鳳鳴山下。北齊為迎娶長公主,特修築鳳鳴行宮,一座宮門隔開秦齊兩界,踏入那宮門,便算是北齊的人了。

連日大雪終於停了,長空連巒,萬里銀妝。吉日諸事咸宜,皇太子早已等候在行宮,只是這幾日再也未得晉王訊息,中間音訊斷絕。想來是到了這時候,更需審慎起見。雖有所忐忑,到這一步,也再無回頭路……思及皇上臨行密囑,昌王長長吁出一口氣,大冷天裡,真正是呵氣成霜。

已近辰時,想來長公主應當梳妝完畢了。昌王沉吟轉身,乍一抬頭,只覺滿地積雪輝映的天光都暗了下去,唯有一抹豔光,耀得人不能直視。

嫁衣紅妝的長公主卓然立在庭廊下,也不知站了多久,就這般靜靜看著他。

已不是第一次見她身著嫁衣,然而烈烈紅妝與皎皎雪地相映,竟有奪人心魄之力。

長公主遠嫁之日,鸞駕從棲梧宮至千秋殿,拜別祖宗先人,復至辛夷宮拜別恪太妃,隨後直入金鑾殿前。文武百官與內外命婦齊至,殿前儀仗煌煌,翠羽寶扇華蓋,綵衣宮娥魚貫兩列,簇擁著鳳冠嵯峨的長公主徐徐登上大殿。

朝陽照耀,那一襲嫁衣似雲錦蔚蒸、霞鋪萬里,衣帶臨風飄舉,長裾步步逶迤。所見之人無不屏息靜氣,只疑當真身在天闕,得見神女。

長公主三跪而至殿前,朝皇上行了大禮,俯首叩別。

贊禮官唱頌,宣誦吉辭。

女兒出閣,辭別家人應以哭為榮,越悲慼越表明心念親恩、純孝可嘉,夫家也以娶得孝女為榮。世代傳襲的禮俗,皇家也不例外。然而昌王站在殿前眾臣之首,清楚瞧見長公主自始至終不曾流淚。非但沒有戚色,反而噙了隱隱微笑,目光直視殿上,恰如皇上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辭別已畢,皇上含笑囑以吉願,殿下群臣齊頌邦國永睦,萬世偕好。皇上離了御座,親自攙扶起長公主,攜著她的手,一步步走下金殿。至鸞車前,二人執手相顧,笑顏依依,彷彿長兄送幼妹出門踏青,日暮便會返家。

皇上親手扶長公主登車,長公主溫婉順從,卻在登車之後仍拽著皇上袍袖不肯放開。皇上靜靜看她半晌,含笑俯身,便即抽身退開。唯有昌王站得最近,看見他俯身剎那,在她耳邊極快極輕地說了什麼。她眼裡湧上淚水,卻在被人看見淚落的一刻,猝然放下車簾,命鸞輦啟駕。

往後過了許久,昌王仍時時記起那驚鴻一瞥的淚光。

「今日天色甚好,皇太叔可有興致賞雪?」昀凰紅衣似火,踏了紛紛碎雪而來,輕快神色好似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昌王迎上前去,含笑凝視她,目光卻不由頓住。胭脂粉黛遮去了憔悴容色,卻掩不住她眼裡紅絲,顯然是夜裡哭過。這一路來,從未見她露出半分憂色,人前總帶著泰然笑顏,只是一天天消瘦,比往昔更見纖弱。

「昀凰,行驛簡陋,夜裡睡不慣罷?」昌王語聲溫和,第一次以長輩之身喚了她名字。聽他喚了這聲「昀凰」,她一時神色怔怔,微垂了臉,不知如何作答。昌王忙笑道,「初晨宜賞雪,來,看看西苑那株老梅可曾開了。」

她依言隨他轉入西苑,此間無人居住,侍從遠遠隨在後頭。昌王駐足在老梅虯枝下,轉頭看著昀凰,淡然笑道,「歲寒何懼,凌寒有香,留得有用身,終待歲月長。」

昀凰惕然驚了,抬眸迎上昌王銀白鬚發、慈祥笑容,心頭頓時一軟,似積雪落上暖爐。

他並未知道全盤計劃,只知少桓聯手晉王夾擊何家,卻不知另有一齣金蟬脫殼。此時這句「終待歲月長」,他是言者無意,她卻聽者有心,幾疑他猜出了其間隱情。

唯一知道這計中計的外人,只有沈覺。這出計劃需要他內外接應,為她遮掩耳目。除此,昌王與裴令顯各有其責。少桓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以責罰思過為名,將裴氏調離軍中,一干少壯將領都從北方撤換下來。暗中調遣部署,將陳國公手中大軍孤立在北境,一旦起了戰事,北境大軍不得不全力迎戰,而後方援軍卻已牢牢握在少桓手中。

朝中已分為壁壘鮮明的兩個陣營,少桓有昌王、沈覺與裴氏相輔佐,陳國公雖在皇嗣之爭中落敗,卻另添南陽王為盟。南北兩大權臣同氣連枝,對朝廷已成挾制之勢,若真動起手來,天子廢立也不過是指掌翻覆之間。

昌王雖是皇族中敦厚可信的長者,卻也不能將此等隱秘相托。他並不知底細,這一番勸慰之言卻切中昀凰心事——不錯,歲月猶多,來日方長,眼下算得什麼。初晨日光淡薄,風中夾著寒冽暗香,昀凰深深吸了口氣,「皇太叔教誨,昀凰永銘於心,感激不盡。」

「往後孤身一人,多加珍重。」昌王本是極善辭令之人,此時也黯然無言,只得淺淺幾句叮嚀,「你母妃身在宮中,起居皆有人照料,大小事務亦有我看顧,你無需掛心。」昀凰側過臉,良久沒有言語,幾縷烏黑髮絲被風吹得起伏。迴轉身時,神情已澹定如初,款款對昌王一笑,「多謝皇太叔。」

往日眾人都說長公主桀驁,連皇上恩賜也極少見她感激稱謝,今日卻已是第二次對他致謝。昌王一時也說不出話來,昀凰抬眸望住他,「此去北齊,是我自己甘願,並無牽念不甘。惟獨有一事放心不下,想求皇太叔相助。」

昌王一怔,想也未想便脫口應了,「好,你說便是。」

「皇兄曾答應過,待和親之後便了結此事。只是時移事異,我擔心皇兄改變心意,屆時還需皇太叔敦促成全。」她說得平常,卻令昌王心中一凜,「為了何事?」

昀凰望定他,清晰吐出四個字,「處死裴妃。」

枝上積雪被風吹落,灑在樹下兩人頭上衣上,兩人一動不動,也不知避開。

昌王非但沒有動,更似僵作了雪人,昀凰雖從容如常,神色卻凜冽似冰。

「你是說賢妃裴氏。」昌王長眉微垂,並非質疑反問,而是喃喃重複她的話。昀凰點頭,「正是皇長子生母,裴將軍之妹,賢妃裴氏。」這一次說得再明白不過,不留半分餘地。

良久無人作聲,唯有風聲過耳,雪落簌簌。

老王爺雪白鬚發微顫,負手望向那株虯枝老梅,沉沉嘆道,「這樹也上年頭了,撐到如今實屬不易,根脈也不剩幾許了。」皇室幾經內亂,屠戮不休,到如今也與這株老梅相似。他語中深意,昀凰豈會不懂,這正是最令她憂切之處。

只怕少桓的心意也是如此,畢竟他和她是不同的。

他自幼流亡輾轉,心底卻牢牢記著自己的姓氏,記著自己是誰的兒子。在他心頭高高供奉著祖宗基業、萬世江山,立志要做仁君明主,中興天下。而她恰相反,生在深宮,長在內苑,卻不願將那龍椅上的人視為君父,也無所謂自己是不是公主。誰的江山、誰的天下,誰是昏君、誰是明主,她並不在意。

昀凰只知,裴妃非死不可。

她死了,偷龍轉鳳的秘密就再沒有外人知曉;她死了,皇長子才能真正被視作皇室傳承之人,而非又一個外戚勢力的傀儡。若待裴令顯除去了陳國公,裴妃扳掉了皇后,剩下裴家內外獨大,少桓更加不得安寧。

若有時機,她會毫不遲疑動手。然而眼下正是藉助裴家與陳國公殊死相抗之際,動不得裴妃一絲頭髮;若等她從北齊歸來,只怕時局更易,裴家早已趁亂崛起。臨行之前,她再三向他進言,待陳國公一死,便留不得裴妃,更需及早削奪裴令顯的兵權。

起初少桓不置可否,只說茲事體大,需從長計議;最終被她迫得狠了,勉強應允下來。昀凰心中明白,若非為了令她安心,這等刻毒寡恩的婦人之見,他自是不屑為之。

那是他一手栽培的親信,是和他同枕共席的女子,即便他不信他們,卻信自己的眼力——何況少桓是如此驕傲,尤其不齒她父皇當年濫殺功臣的暴虐之舉。她知道,他是要做明君的,他要做一個心懷天下、光風霽月的君子,猶如昔年被世人愛戴的懷晉太子。

昌王和他的思慮相近,皇室根系已凋零至此,經不起更多殺戮。殺了皇子母族,只怕斷絕不了外戚之患,卻引出又一個廬陵王之亂,更令功臣受戮,天下寒心。

眼前這株老梅根節盤曲,枯枝病瘤猶在,卻仍綻出芬芳花朵,香氣沁人心扉。

然而昀凰手把梅枝,朝昌王微微一笑,梅枝喀一聲折斷在她修長蔻丹底下。

昌王怔住。

昀凰將梅枝將鼻端一嗅,「枯朽病梅,不堪一折。」

她眸光冷冷轉過來,映了雪色,「若不將病枝折了,遲早連根腐爛。」

彷彿一捧冰雪澆在心尖上,昌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卻聽身後遠遠傳來侍從稟報,稱時辰將至,鸞駕該啟程了。昀凰笑著,將枝上花朵捻在指尖,一揉便成了泥。剩下光禿禿的枯枝,揚手擲了,拂袖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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