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來的光亮驚動了籠中各色珍禽異雀,撲稜稜上下翻飛,啾啾爭鳴不絕。惟獨籠中最高處金樑上,亭亭棲著一對雉鳥,對這亮光絲毫無動於衷。宮人開啟了金絲雀籠,將粟粒投灑進去。籠中鳥兒撲啄搶食,惟獨那一雙雉鳥傲然居高俯視,儼然有不屑之意。其羽色斑斕,尾翎修長,頭冠高高聳起,眼下一痕血色,濃豔欲滴。
邛夷高山雪嶺之上,產有血雉,性兇烈,一旦被人捕得,寧肯不食不喝,自盡而絕。
纖纖玉指將銀盤中的翠色羅帕拎起,指尖蔻丹鮮豔,碩潤的翡翠指環映得手上越發白皙。那羅帕輕輕一抖,頓時異香盈室,裹在其中的淡黃色香粉勻勻散落。那香氣竟有著奇異效力,令金絲籠裡飛撲啄食的鳥兒如痴如醉,連食物也顧不得,只被這異香吸引,紛紛撲至跟前。連那對血雉也終於展翅落下,悠悠踱了過來。
「南人心思奇巧,專會弄鬼唬人。」宮裝雍容的美婦慵然一笑,拈起鳥食灑向那對血雉,「什麼百鳥齊來,不過是點馴鳥的雕蟲小技,也能大做文章。」身後一名金冠錦袍的少年拊掌大笑,「可不是麼,那南秦君臣也真沒見識,竟被這點名堂唬住。」
「你懂什麼。」美豔婦人回過身來,金鳳冠垂下八寶瓔珞,映出眉眼間斜飛一睨,「人家那是做戲,真假都不打緊,讓人瞧明白了就成。」少年俊朗臉龐猶帶幾分稚氣,聞言撇了撇唇角,「母后,你既說陳國公厲害得緊,為何卻與他的對手為盟?那病怏怏的少帝也不知能耐如何,眼下看來倒是一味退讓。兒臣只擔心,到了舉事之日……」駱皇后秀眉一挑,將手中引鳥的羅帕擲回銀盤,只一記冷冷眼風,便阻住他話語。
左右雖都是心腹之人,也難保沒有萬一,此等機密大事又怎能在人前議論。駱後冷冷瞥了瑞王,心中只惱這孩子年過弱冠還不醒事。同為皇子,那賤婢所生的孩子偏能七竅玲瓏,若不是打小養在身邊,還真不能留他到如今。
「稟皇后,晉王殿下到。」內侍尖細語聲悠悠傳了進來。
駱後一笑,「正想著他呢,來得倒巧。」
※※※
瑞王扶了她手臂,徐徐穿過雕樑砌玉的暖閣,兩側懸滿各式精巧雀籠,鳥鳴不絕於耳,層層疊疊的花甌裡,錦簇繁花開得奼紫嫣紅。重簾隔開了外間三九寒氣,夾壁中設有炭格,將整座暖閣烘得溫暖如春。透過窗欞所嵌的琉璃格,隱約可見鵝毛大雪,正紛紛揚揚。
左右宮人正侍候著剛進來的晉王褪下玄狐裘風氅,一名綠衣宮娥踮起足尖,想替他撣去鬢旁灑上的雪粒子。晉王含笑俯身,烏黑鬢髮上一點雪花飄落,融在宮娥掌心,驀地令那美貌宮娥羞紅了臉。駱後遠遠覷得這幕,不由嗤一聲輕笑。
晉王迴轉身來,褪下玄色狐裘,大雪天裡一襲素白錦衣,輕袍緩帶,清貴器宇更兼曠達不羈。綠衣宮娥是駱後跟前得寵的人兒,見她到來也不惶恐,低頭捧了玄狐裘,半嗔半羞地退下。晉王廣袖一拂,將藏在狐裘下的一件小小物什託在掌心。
駱後定睛看去,不由又驚又喜,「這是什麼鳥兒?」
只見他修長手掌中端端託著個朱漆描金鳥籠,竹絲織成,只比蟈蟈籠略大。裡頭一雙鳥兒只有寸許大小,羽毛明豔異常,乍看竟以為是蝴蝶。駱後最是痴愛花鳥,一時間愛不釋手。瑞王也看得嘖嘖稱奇,轉而對晉王笑嚷,「這般稀罕玩物,也只有你能尋到,難怪母后最是偏心,方才還說掛念著你。」
晉王笑而不語,看他倜儻謙謙,又這般孝順體貼,駱後滿意地嘆一口氣,嘴上卻輕輕數落,「你那玲瓏心思盡花在這些地方,被人知道,又該說你玩物喪志了。」晉王一面笑,一面攙扶駱後落座,「母后高興,便是兒臣的福分。」瑞王嘻嘻笑道,「我看五哥的心思才不在花兒鳥兒,只怕對付府中姬妾還忙不過來。」
綠衣宮娥奉了茶上來,聽得瑞王這話,不免斜了眼風偷覷晉王。見他端起瓷盞,唇角帶笑,眼光卻淡淡垂下,尾指微微朝她一拂。這女子久在駱後跟前服侍,心思最是伶俐,見此情狀頓時斂了眉目,悄無聲息退下。左右諸人也在轉瞬間退了出去,重簾輕輕落下。
駱後仍是不動聲色飲茶,瑞王略一詫異,猛省得他來意,「南秦有訊息了?」
「今早八百里加急傳了信來。」晉王信手擱了茶盞,揚眉朝駱後一笑,「南秦大喜,何皇后已誕下公主,次日凌晨,裴賢妃誕下皇長子。」
瑞王長吁一口氣,立時喜形於色,「好極了,總算落下這塊大石頭!」駱後這才將第一口香茶徐徐嚥下,滿意地點了頭,「香氣清遠,這茶不錯,回頭捎些給晉王妃嚐嚐。」晉王欠身謝了恩,又聽她嘆道,「此時聽來容易,只怕是費了不少工夫罷。」瑞王起身踱了兩步,難掩快意,「總之諸事順遂,萬事俱備,下來便要真刀真槍拼一場了!」
駱後也不睬他,只對晉王搖頭嘆道,「也難為那少年皇帝,你且將所知始末說來聽聽。」
「是。」晉王恭然應了,擇要將此事娓娓道來——
何皇后臨盆是在初九日未時,午後宮門便禁了出入,只限御醫入內。豈料戌時剛過,天色黑盡,宮中一座廢殿突然起火,火勢來得蹊蹺猛烈,濃煙騰騰將皇后所在的中宮也籠罩。
宮中一時大亂,羽林騎封鎖四下,奔走救火,卻發現水龍車的鉸鏈均被拆卸下來,要逐架重新分裝,絕非一時半會能辦到。宮中越發亂作一鍋粥,禁中侍衛紛紛忙於救火,卻不料一隊羽林騎突破宮禁,直奔中宮而去,聲稱保護皇后,將宮室團團圍了。
瑞王哎的一聲,「圍魏救趙!不對,這該叫調虎離山,必是何家故意縱火,想要趁亂將皇后帶走。」晉王頷首一笑,「可惜撲了空,皇后早已不在中宮。」
瑞王大奇,「怎麼說?」
「何皇后已被暗地移至棲梧宮。」晉王頓了一頓,語聲平緩,「即是寧國長公主的居處。」
饒是著意放緩語聲,駱後也聽出他話音中隱約欽賞之意。
「這長公主倒是個厲害人物。」瑞王苦笑,「待她嫁過來,怕是有得消受了。」這話說得孟浪,晉王剛啜了一口茶,險些噴在地下。駱後蹙眉斥道,「滿口渾話!」瑞王一愣,不覺面紅過耳,「我說消受,不是那個……那個,意思!」不解釋倒好,一解釋越發令駱後氣結,晉王再也忍不住,朗聲大笑起來,直笑得瑞王無地自容,抓了耳根嚷道,「五哥,你還笑!」
兩位親王似小孩子般相互笑謔,駱後也忍俊不禁,搖頭笑看這兄弟二人。自小一起長大,年歲只差幾年,性情卻是迥異,一個英華內蘊,一個飛揚跳脫,看來倒是手足情深。駱後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來回,終是落在晉王身上。
「既已萬事俱備,更加不可疏忽。迎親之日怕是千頭萬緒,大小事都要設想周全,稍有閃失便是滿盤皆輸。」駱後淡淡開口,令兩人神色一肅,齊聲稱是。她雖用「迎親」二字輕描淡寫帶過,一句千頭萬緒卻隱伏了縝密算計、無邊肅殺。晉王沉了神色,眼底鋒銳奪人,「母后教訓得是,眼下內外部署妥當,兒臣明日將往南轅大營巡視糧餉,武威將軍隨行,此番當再做檢視,待到最後時刻定下人選,以免走漏訊息。」駱後緩緩點頭,「宮中有我,諸事太平,只是武威將軍那裡,倒不能全然放心,還需有個人從旁盯住才好。」
她一雙流波深眸牢牢定在晉王臉上,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神色。他劍眉入鬢,眼尾略挑,生就俊雅無疇容貌,此刻靜靜抬目,深褐色瞳仁裡映出她身影,澄淨如天湖之水,不見雜質。
「既然母后憂心,不如由兒臣親往督察,從旁制掣。」晉王平靜開口,神色如常,「迎親之日,便由尚鈞替我陪同太子,往鳳鳴行宮迎接公主,主持一應事宜。」未待駱後開口,瑞王已愕然道,「我去主持大局?」晉王笑看他,「如何?」瑞王怔怔看一眼駱後,為難道,「向來是皇兄主持大計,母后定奪決策,此番如此要緊,倒叫我來拿捏,這……這怎麼使得?」
晉王溫言笑道,「這也不難,諸事都已就位,你只需依計號令,餘下事自有旁人去做。」瑞王遲疑還欲反駁,駱後已淡淡開口,「你皇兄言之有理,總要讓你歷練歷練,此番有他護著,你便放膽去做,諒你這點能耐也捅不出什麼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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