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福宮地方狹小,難以治喪。惠太妃原本居於長秋宮,小皇子猝死後,廢帝才將她遷往鹹福宮去。如今太妃薨了,長秋宮廢殿畢竟是她從前居所,內廷便重新打掃了此處,將惠太妃停靈於此,隆重設祭。「廢殿幽深,誰也不會來驚擾亡者。」昀凰抿唇微笑,「宮中只道清平公主誠孝,日日在太妃靈前祈頌……他卻被我藏了二十一日,待傷勢稍定,由人接應離去。」
如今說來只餘平淡。
整整二十一日,轉瞬聚散,不想竟成一世牽念。
昨日種種猶在眼前,昀凰垂眸,一時有些恍惚。那些個夜晚,至今記得每一天的月色,有昏黃,有明亮,有一夜只見濃雲……惟獨不記得,何時開始惶恐,恐懼那迫在眼前的別離。
別離,又見別離。
當年只道天涯相隔,永不復見,他卻說,我會回來。
便真的歸來,踏一路血海屍山,依然笑若薰風。如今換她離去,是否也能如約歸來?
「母后迫你留侍太妃,竟留出這一段變故。」瑤瑤呆了半晌,悵然動容,「他冒險潛入宮中,見上太妃最後一面,這般重情,也不枉她庇護之恩了。」昀凰卻笑起來,「傻囡,他冒死潛進來,自有非來不可的緣由。」瑤瑤看一眼昀凰,低頭啞然——是,她真是傻,總相信天家存有親恩。
「那隻玉枕?」瑤瑤苦笑。
昀凰亦抿唇而笑,「藏在玉枕中的東西,你應能猜到。」
惠太妃守了半生,至死交託給他才肯瞑目的物件,便藏在尋常一隻玉枕裡。除非親眼見著他,旁人誰也不可託付,即便沈恩也不行——那是唯一可證明少桓身份的信物,亦是先皇煞費苦心,留下的鐵證。
元嘉二年初,天火墜於東南林澤,三日不滅,鄰有遂安郡,感而山崩,有人見紫氣沖霄,橫絕紫微——發生在這一年的天變,並未載於史冊。廢帝下令欽天監與史官,將這不祥天兆抹去,代以山火之災。儘管如此,卻封禁不住民間四散的傳言。
五月,王孫胤現身豫州,以懷晉太子遺孤之身,執先帝密詔、傳國玉璽,釋出討逆檄書,將廢帝弒父、殺兄、篡位、殘害忠良、暴戾失道……十三項罪狀公諸天下。先帝臨終之際,被迫寫下傳位遺詔,暗中以一枚幾可亂真的假玉璽加蓋其上,並寫下密詔,將真正的傳國玉璽與密詔一同託付惠妃。王孫胤離宮逃亡時年紀尚幼,前途生死未卜,惠妃不敢將這攸關皇室存亡之秘的信物交託給他。這枚玉璽經建王、昌王、南陽王三位皇室宗長鑑證為真國璽。至此,十餘年前篡位真相大白天下。王孫胤的身份由此確證,被三位王侯宗親共同擁戴為少帝,豫州刺史何鑑之率先起兵,東南六郡紛紛起而響應……
「父皇至死也想不到,真的玉璽一直就藏在宮中。」昀凰抿了唇角,似笑似戚,「他以為先帝將玉璽交給了文定公,抄遍蘇家不見蹤影,逼得母妃瘋癲,卻惟獨忘了怯懦的惠太妃。」
——真的怯懦麼?一個女人,若連兒子被毒殺也不曾聲張,還有誰比她更能忍辱負重。歷歷往事重現,燈影中映出昀凰幽冷笑容,瑤瑤心中一時慘然,萬千思緒都化了灰燼散去。
「皇祖父一生糊塗,至死卻選對了兩個人,一是惠妃,一時沈恩。」昀凰不管不顧地說下去,似要搶在這一刻,將心中深埋的秘密說給最信賴的人知道——因為將死之人永遠不會洩漏任何秘密。
史冊上,關於元嘉二年的記載,註定將是濃墨重彩的一筆。太多事,俱在這一年發生——
王孫胤起兵不久,朝中主政多年的宰相沈恩病逝,朝野大慟,時人奔走哀告,稱「沈公去,國柱傾」。沈恩的亡故,無異於抽去危樓最後的樑柱,而在危樓將傾之際,抽去最後一塊基石的人,卻是沈恩之子沈覺。
絡川之役,沈覺臨陣倒戈,令十萬王師兵敗如山倒,至此大局盡去。沈家父子身在朝堂,始終效忠先帝與太子,蘇家覆亡之後,王孫胤得以潛藏多年,全賴沈家暗中保護。然而沈恩終究年事已高,死在少桓起兵之初,未能親自迎回舊主。年過古稀的建王也在少桓入京不久逝去,只剩昌王與南陽王兩位尊長,皇室至此凋敝。
瑤瑤再也支撐不住,淚水滾落蒼白臉頰,「這麼說,瑛瑛也不是病死的?」
——元嘉元年,臨川公主華瑛下嫁沈覺,婚後未久即病亡。太醫診治未果,斷為急症,隨後沈覺未再續絃,也無妾室,情義忠貞為時人稱道。
「他御前求娶之人原本是我。」昀凰語聲微窒,有悽苦之色一掠而逝,「當日少桓被沈恩接應離去,潛在沈家養傷。他一心帶我離開宮闈,竟冒險讓沈覺去求父皇……若不是你母后存心排擠,華瑛也不至誤嫁沈家,礙了復位大計,糊里糊塗死去。」
她將一個韶華女子的枉死說得輕描淡寫,瑤瑤忍無可忍,驟然笑出聲來,「照你說來,全是旁人的錯,父皇倚重沈恩、母后厚待沈覺、瑛瑛無辜枉死,都是他們咎由自取?」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生性柔弱的帝姬身經磨難,從未有過惡言,卻是最後一刻吐露悲憤。昀凰默然看了瑤瑤半晌,既無慍色也無歉疚,只茫然一笑,「我不知道。」
誰無辜、誰作孽、誰咎由自取?昀凰低了頭,總在茫然時盯著自己指尖發怔,「你知道麼,沈恩臨終留有兩條遺諫,其一,勸少桓善待廢帝子女,不再屠戮皇室……」瑤瑤驀地厲聲打斷她,「你說什麼廢帝,父皇就是父皇!」昀凰窒了一窒,不理不惱,徑自說下去,「其二,沈恩懇求少桓,勿令世人知曉他所為,日後追封也無需提及他的名字。」
瑤瑤沉默,昀凰仍低了頭,啞聲道,「沈公是真君子,真儒士。」
「忠臣不事二主,沈公倒好,一頭求得榮華,一頭全了忠貞!」瑤瑤連聲冷笑,面容剎那間與郭後竟有三分相仿。然而笑聲未絕,密室外已有輕輕三下叩擊聲——這聲音悶而沉,緩而低,一下下竟似催魂。這是司刑監在報時了,午時三刻,日值中天,罪人賜鴆。
笑聲止歇,瑤瑤的笑顏如花,枯萎在剎那。
昀凰不語不動,目光從自己指尖緩緩移上桌案,凝定在那隻金盞。
「多謝你送我一程。」瑤瑤伸出雙手,穩穩端起毒酒,朝昀凰柔聲一笑,「凰姐姐,今日你送我,他日不知何人送你?」不待回答,她含笑仰首,將杯中毒酒飲得一滴不剩。
「他日……」昀凰沒有看她,只是喃喃重複這問話,「何人送我?」
三日後,寧國長公主賜降北齊的旨意頒下,晉王入朝謝恩。
此番北齊足備誠摯,除以重金異寶為聘,更奉上一份驚人厚禮——秦齊交界處,有山盛產美玉,名為鳳鳴。延和六年,北齊大敗南秦於屏城,奪鳳鳴、平度二山。延和七年,南秦北擊,齊人退走平度以北,據守鳳鳴山。十餘年間,南秦屢次欲奪回鳳鳴山,皆無功而返。而今兩國締結姻約,普天同慶,北齊國主慨然歸還鳳鳴,允諾迎親之日,齊軍北退七十里。以此為信,永休干戈。
至此花好月圓,珠聯璧合,唯一美中不足卻是皇上婉拒了北齊另一番美意,並未將雲湖公主納入宮中。朝野據此傳聞皇后地位穩固,何氏一門依然聖眷殊厚。
皇室婚娶依從周之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備極隆重。擇吉日,皇上於永寧殿設宴送別北齊使者,賜金帛無數,議定婚期在來年正月。
次日,晉王攜雲湖公主北歸。
公主出降,皇家得嗣,值此雙重喜慶,宮中降旨大赦天下。除華瑤等一眾女眷賜死外,涉案軍中將領皆免罪,只削爵罰俸為戒。有野史記載,眾女獲罪死,不得歸家落葬,皆由刑司草葬於荒野。惟獨裴氏妾屍身被賜還家,面目栩栩如生時,笑意宛然,見者皆以為異。
作者「寐語者」的其他小說
《帝王業(江山故人)》《江山故人(帝王業)》《衣香鬢影3:明月照人來》《帝王業(上陽賦)》《衣香鬢影2:千秋素光同》《帝王業(上陽賦)》《千秋素光同》《在寂與寞的川流上》《帝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