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婆娑部 第十四章 紅染繡線嫁衣成

「逆臣出言無狀,辱及皇室。」長公主淡淡回眸,隱忍之色霎時盡化作凌厲,「中常侍,將其拿下,廷杖四十。」

尋常壯年男子也當不得廷杖二十,這四十記盡數打下,老將軍一身骨頭只怕要散在這裡。張榮冷汗透衣,陳國公身後一干老臣已見過長公主殺人手段,知她說得出便做得出,紛紛驚惶跪下,連連求懇。車騎將軍暴跳如雷,兀自喝罵不歇,恨不能生啖了眼前女子。

只餘陳國公與廷尉二人猶自僵立,短短一刻,廷尉已是汗如雨墜。今日這一搏,原是勢在必得,勝券在握,未料變生肘腋,這女子竟不顧後果,以命相搏——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卻不料她金枝玉葉竟也性烈如此。今日若要抵死一搏,區區羽林騎未必奈何得了陳國公留駐皇城的策應之軍。然而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原可完勝的局面也淪為一盤殘局。

真要同她拼個魚死網破麼,朝中兵權在手,對頭軟肋已現,沈裴二人自顧不暇,皇上病入膏肓……皇后與皇嗣已是何家的人,至此贏面在握,卻同一個將被遠嫁夷酋的落魄女子拼命?她,也配麼?

陳國公兀的笑了,眯眼注視昀凰,緩緩振衣跪下。

廷尉暗鬆一口氣,隨之俯跪在側,一干老臣同為車騎將軍求取寬貸。

六名執仗內侍已將車騎將軍按倒在地,奪下冠戴玉笏,朱漆描金圓木大杖高高舉起。左右俯乞求懇不絕,長公主袖手垂眸,與陳國公目光冷冷交匯。歷來只有皇帝才能當殿杖殺臣工,便是太后也不能逾越。當年郭後悍然杖殺文定侯蘇煥,才破了這祖宗規矩。即便如此,郭後也曾請旨行刑,長公主卻只憑一言,便要誅殺大將於殿前。

南秦立國以來,為臣之恥,莫過今日。

僵持之際,沈覺竟也跪了下來,啞聲道,「微臣斗膽進言,國之肱股,不因小節而廢大義,其行雖可誅,其心亦可恕。望公主三思!」車騎將軍咬牙跪地,臉頰幾已貼上地面,聞聽沈覺此言,心中竟是一震。黨爭向來是你死我活,不想生死關頭,沈相竟肯摒除私見,顧全大局……長公主似也有所觸動,眼中凌厲之色稍斂,回眸注視陳國公,緩緩開口,「不因小節而廢大義,沈相言之有理,國丈以為如何?」

她問得懇切,眼瞳裡光華鑑人。

好一句「不因小節而廢大義」,陳國公冷笑,何嘗聽不出那懇切之下的咄咄——她分明是在要挾,逼他來做一場交易。所謂小節,明指車騎將軍衝撞犯上,暗地裡將裴令顯御下不嚴,瀆職從犯之罪轉為輕描淡寫的小過小失。拿老朽一命做抵,替那豎子脫罪。

「古云,勿以惡小而為。」陳國公長鬚拂動,神容竣嚴,「臣以為,懲小方能戒大,刑律不可容情。」話音落地,眾人悚然,廷尉心中最是雪亮,冷汗順著脖頸滾落。打死一個車騎將軍,拔除裴令顯這一叢勁敵,雖是值回代價,未免兔死狐悲。長公主亦為之一窒,再開口時,語聲似在冰雪裡浸過,入耳徹骨,「你等都聽見了,還不照國丈說的辦。」

執杖內侍怔得一瞬,猛醒過神來,手中高舉的廷杖重重落下,擊打在老將軍弓起的背脊。一聲悶響,老將軍哼也未哼,額角青筋卻暴起,硬受了這摧筋折骨的一擊。所有人皆在那一刻猝然閉眼,唯有昀凰定定睜眼瞧著,紋絲神情也無。那顫動的白髮,皺紋間滾落的汗,隨朱漆大杖帶起的血珠子,轉眼間潑剌剌灑滿天地,將眼前一切變成猩紅。

當殿受刑的人,面目在剎那間模糊。彷彿是車騎將軍,彷彿又是她看不清的一張臉,是她早已不記得形貌的外祖父,當年也是這般殞命於杖下……昀凰微微張口,咽喉似有鈍刀割過,叫不出一聲「夠了」。沈覺瞧見她煞白的臉,發青的唇,只覺萬箭呼嘯穿心。

忽見殿內奔出一名醫侍,撲通跪倒,急喘道,「陛下召長公主入見!」

「皇上醒了?」中常侍王隗第一個箭步上前,語聲因急切而破了調。其餘跪地諸人紛紛起身,忘了尊卑禮數,焦灼擁上前來追問醫侍。眼前紅衣拂動,長公主已入殿內,卻又駐足轉身,「御前喧譁,成何體統,還不退下去!」

王隗與她目光相接,立即會意擋在殿前,示意執杖內侍暫止,「諸位大人少安毋躁。」眼見著那深紅背影轉入內殿,陳國公亦只得無奈止步,轉眼見那醫侍神情倉皇,心中暗道不妙。王隗隨即退入殿中,下令將殿門閉了,以免驚擾聖駕。徒留眾臣在殿外,誰也不敢多出一聲,正午日光將各人影子壓成小小一團踏在腳下。沈覺與裴令顯緘默相視,心底已將最壞的念頭轉過數遍。

王隗匆匆隨長公主步入內殿,數名御醫魚貫而出,見長公主匆匆而至,忙俯身避讓兩側。只聽環佩之聲零亂搖曳,長公主走得甚急,素日儀態風華盡失,幾乎是踉蹌奔入簾內。御醫令甫一抬頭,便見中常侍王隗似一面鐵牆立在跟前,遮擋了昏暗殿內僅有的光亮,沉沉語聲似夾了一把鐵沙子,「如今怎樣,你且照實說!」

還未走得近,昀凰已沒了力氣,腳下軟綿綿踩空,跌在明黃蛟綃紋錦帳外。那帷帳後頭,他靜靜倚枕靠著,並不似她以為的那樣奄奄一息,反倒有些笑容,只是臉色不似活人。他朝她伸出手來,廣袖垂落似流雲,「過來。」

往日里,他總這樣喚她,如同喚一隻豢養在掌心的鳥兒。

昀凰緩緩撐起身來,只走得兩步便絆住裙袂,堪堪跌跪在他榻邊。少桓笑一笑,勉力抬手去扶她。這修長的手原本也曾握劍挽韁,此刻卻消瘦如削,蒼白肌膚底下隱現暗藍血脈。昀凰握住他的手,輕輕貼上臉頰,無聲亦無淚。「朕還活著,你卻要走了麼?」少桓語聲平靜,輕柔似一縷水流,淌過之處卻是封凍。昀凰說不出話來,一時間連氣也喘不上來,只是哀哀望住他……良久,終於顫聲開口,「華昀凰會走,我不會走。」

少桓蹙起眉心,手指撫上她蒼白顫抖的唇,笑意加深幾分,「又在騙人。」

辛辣熱流驟然湧上,眼底喉間盡是澀痛,昀凰狠狠咬唇,苦鹹滋味漫進唇間,竟不知何時落下的淚。第一聲哽咽之後,再不能自已,諸般隱忍都成了枉然。

從未見過她哭得如此傷心,蜷縮起纖細身子,似個小小孩童。支離破碎的話語,夾纏了哽咽,浸透了淚水,字字句句都是悽楚,聽著竟不真切。起初他聽見她急急地說,「晉王」、「北齊太子」、「瑞王」云云……恍惚似芒刺入耳,卻不知她究竟在說什麼。眼裡心裡,只是她的淚顏,他令她如此悲傷麼?

見他漠然,全無絲毫反應,昀凰驀地恐懼起來,緊拽住他的手,又急急說了一遍。

「我沒有別的法子了,華昀凰原是早該死去的人,偷生偷不來長久!少桓,我要的是長長久久,我要光明正大!我再不做這長公主,不做這華昀凰!」

少桓不說話,靜靜看她,幽黑眼底沒有一絲活氣。

昀凰目光迷亂,幾近癲狂,「你聽到麼,少桓?」

他分明聽到,卻只是漠然,對她滿盤願望、滿心期待全都無動於衷。只是冷,滿眼都是冷,令她如臨萬丈深淵,恐懼無以復加,連聲音也破碎,「你要怎樣都好,你若不喜歡,我便不去,哪裡也不去了!」

聰慧、淡定、驕傲盡化泡影,她驚慌失措,顯出狼狽原形,也不過是個低微弱小女子。

少桓終於笑了一笑,極微渺的一點溫柔,卻是給她莫大的憐憫。

「我渴了。」他只說這麼一句。

昀凰慌忙折身倒水,凌亂失措舉止盡都落入他眼裡。

脂玉盞中盛好了梧桐露,昀凰小心翼翼捧至榻前,傾身俯下,將玉盞湊近他唇邊。少桓溫柔凝望昀凰,修長手指再度撫上她臉頰,輕輕撫至頸項。他的手已清瘦之極,彷彿握不穩一支紫毫筆,卻在驀然間,狠狠扼住她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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