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婆娑部 第十二章 燃櫬焚羽待涅槃

碧瑩瑩的青竹杯,將她掌心也映上一抹翠痕。但見她纖長手指輕輕轉動酒杯,臉上笑意清淺,「兩國尚需為盟,王爺雖是英姿天縱,也需一個好的盟友。」

晉王低頭淺啜,並不答話,似全神凝注於佳釀,眉宇間一絲凝重卻被她看在眼裡。昀凰耐心極好,靜靜等了良久,終於見晉王擱了杯子,目光如刀鋒掠至,「你想如何助我?」

「既已做了漁人,不若讓鷸蚌之爭來得更烈一些。」昀凰側了臉,淺淺笑著,似在說一齣賞心悅目的戲文,「迎親途中,太子若是遭遇不測,而這弒兄惡行又恰是瑞王所為,晉王會不會大義滅親,翦除駱氏外戚,為太子殿下雪恨?」

晉王神色泰然,眯了眼笑,「這麼說,公主是打算以太子妃之身,助我大義滅親?」

昀凰微笑,「假若太子妃同遭不測,寧國長公主就此魂斷北齊,王爺以為如何?」

這輕輕細細的一句,話音落,笑未歇,晉王已驟然動容。

長公主若隨太子魂斷北齊,南秦勢必不肯甘休。屆時兩國交惡,最壞的後果莫過於兵戎相見。

朝中鷸蚌相爭,邊塞干戈再起,當是時,誰將臨危受命,執掌江山於風雨之際?

反之於南秦,一場「假干戈」,恰是破除外戚兵權的「真契機」。長公主死於北齊逆臣之手,駱後與瑞王不除,少桓便有了出兵討伐的理由。戰事一起,北疆十萬大軍首尾不得銜顧,裴家軍適時徵調來援,便將陳國公腹背鉗制於北疆。

裡應外合的老套路,駱後也曾想到,也曾允諾以北齊兵馬牽制北疆駐軍。原不是什麼絕妙智計,世間也並無幾個諸葛,諸般詭詐都被三十六計道盡。同一番計量,只看各自運用,誰迅捷、誰狠辣、誰不畏死——冷厲如駱後也不敢貿然興起兵事,只待伺機而動,圖謀全勝。

她卻不同,她原是輸無可輸。假若少桓不曾病倒,或許還存著一絲託庇之幸,只求無慾無爭捱過這一世。可是她的梧桐枯了,搖了……假若最後的廕庇也失去,與其惶惶然改投別枝,勿若生於梧桐,死於梧桐。

拋卻生前身後顧忌,駱後下不得的狠心,華昀凰卻下得。

她的涅槃,是要將羽毛軀殼統統燒盡,連同過往一起拋卻。以寧國長公主的死,換來華昀凰的生,甚而連這名字也不要,只剩一個乾乾淨淨的身子,重回心念所繫的那一株梧桐。

良禽善擇佳木而棲,鳳凰卻不會另立枝頭,他到底是看低了她。

「這便是你要的?」晉王的目光似冷似熱,變幻複雜。

「是。」昀凰一笑,「太子妃死後,世間便沒有華昀凰此人,只願王爺信守諾言,放一個小小侍女離去。」她這一笑的風華,再難言喻,莫名令他心頭刺痛,不知是何滋味。

她寧肯從此更改名姓身份,湮沒深宮,也不願跟隨於他。晉王深深看她良久,「這是你的主意,還是陛下的授意?」昀凰氣息微窒,靜了一刻,淡淡道,「晉王多慮了,誰的主意並無差別,待到菡池宴上,鄙國自當允婚。」

「只怕終有一天你會後悔。」晉王已然明瞭,深湛目光似有洞燭人心的力量,撩起她心中深深淺淺悵惘。

一世悲欣,悔與不悔,又豈能早早謀劃得來。

昀凰微微一笑,「悔便悔了,不過是求仁得仁。」

逼仄深宮裡,歷來不乏畸豔軼聞。隻言片語裡流傳,蛛絲馬跡裡覺察,從不曾令他驚詫。

直至此刻,聽她坦然道來,直陳心意,竟有隱隱澀意在心底泅散開來。

晉王沉默,目光流連在她眉目之間,久久不能移開。

這樣一個女子,冰雪至此,執妄至此,也不知究竟是看高了她,還是看低了她。

「許是看低了他。」昀凰垂了眸,看著案上空酒杯出神,似喃喃自語,又似在問誰。

幽謐的竹舍已沉入昏昏暮色裡去,悄無聲息的室內,只有她靜靜獨坐竹案之後。案上兩隻青竹杯,殘酒餘香猶在,那人卻已離去。

「沈覺,我是否做錯。」昀凰低低開口,仍不抬眸,身影浸在半明半暗的窗影裡,語聲越發顯得飄忽。窗外竹影裡,一個修長影子投在地上,竟是沈覺無聲無息立在外頭,彷彿與身後幽篁融在一起。他聽見她的問話,卻不知如何作答。她也並未等待他的回答,彷彿只是信口喚了他的名字,自顧喃喃往下說道,「其實我怕輸,也怕看錯。」

晉王真的可以信賴麼,沈覺真的可以倚重麼,少桓真的可以依託麼?

昀凰驀地笑了。

沈覺再也隱忍不住,這笑聲,將勒入他心頭的細線越發絞緊,緊得不能喘息。他自竹影裡走出,立在初上梢頭的月色下,低低喚一聲,「公主……」之後,再不知能說什麼。她孤獨端坐在濃黑陰影裡,聞聽他的聲音,徐徐抬了頭,給他微弱的一笑。

「時辰不早,回宮吧。」她亭亭起身,廣袖飄垂,神色舉止從容,方才悽迷神色彷彿只是他的剎那錯覺。他看著她披上斗篷,風帽低攏,一襲珠灰曳地,款款步出竹舍。

月光昏朦朦,像是大雨將至,將她嫋嫋背影籠上一層霧色。沈覺默默隨在後頭,離了三步之遙,低頭見她淡淡影子,只覺似近似遠,似幻似真。

轉過一叢花樹,長公主忽而駐足,半側了身子,風帽下幾縷髮絲被風吹得飛揚。

「臨川是病死的麼?」她猝不及防的一問,令沈覺驟然僵在原地。

晚風吹動他湛藍衫子,束髮玉簪沉沉壓在烏黑的髮間,彷彿將他往日挺拔身姿壓低了一頭。

「臣,不記得了。」沈覺艱澀地開口。

雖不是真話,也不是謊話,已然難得。臨川性子激烈跋扈,誤嫁入沈家,礙了復國大業,早早「病死」也算得慈悲,總好過興平如今境遇。昀凰回眸,語聲輕柔,「沈覺,抬起頭來。」

沈覺一驚,僵了片刻,依言緩緩抬頭。

她的面容被風帽掩去,只見一雙眸子幽幽迫人,「當日你未曾見過我,為何御前求娶?」沈覺不能低頭,迎著她清冷目光,一字字答道,「家父曾受蘇文定公知遇之恩,自文定公罹難,太妃與公主境遇堪憂,家父不忍見忠烈之後蒙塵,囑臣求娶公主,將公主帶離宮闈……臣懦怯……」

「囑你父子照拂忠烈之後,借賜婚之機將我帶出宮去,他是這個意思麼?」長公主截過他的話,一個他字,說得格外清晰。

沈覺緘默下去。

「當日他能潛回宮中,又被人接應離去,想來也是令尊的神通了。」長公主微微帶笑,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只輕嘆了一聲,「你求娶之時,他並未遠走,仍匿在京中養傷罷。」

沈覺仍是緘默,後背卻已汗透重衣。

「他那時,被我傷得很重,很重。」她語聲低微下去,低得幾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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