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婆娑部 第六章 箏上新弦張舊恨

「瑤瑤。」昀凰略略俯身,流露一絲笑意,「你若不再哭泣,此時去天牢還能見上最後一面。若你再哭,我便不帶你去,讓她孤零零上路,連個送終的人也沒有。」

華瑤僵住,似被整塊寒冰兜頭壓下,恍恍惚惚抬眼,見昀凰素衣曳地,臂挽冰綃,峨嵯雲髻用玉簪鬆鬆綰著,彷彿世外仙姝。眾多帝姬裡,向來要數昀凰最美,母后曾說「女子過美則近妖」,大概便是說的她了。無論當時今日,她仍是這般美,語聲柔若春水,目光卻冷如嚴霜。華瑤從不知道,卑順的清平公主也會有這樣的笑容,令她驀然想起當日的毒酒……

宮傾之日,諸公主妃嬪被召至中宮,含淚飲鴆,以身相殉。並不是每個人都視死如歸,也有想要逃命而去的,就像陽城公主,奮力掙脫了宮人鉗制卻走不出中宮的玉階,那階下早有侍衛執刀相候。華瑤顫慄地看諸妃嬪公主飲下毒酒,那酒色鮮妍,看似甘美,入喉斷腸,便如眼前昀凰的笑容。

早知如此,不若真飲下那杯酒,乾乾淨淨隨父皇而去。

可是母后不甘,她要親眼看著後宮的女人們飲下毒酒,一個個都死在她前頭,才肯喬裝出逃。若不是情勢危急,隨行侍衛強行將她帶走,母后甚至還要親臨辛夷宮,處死恪妃與昀凰。那時華瑤想,只怕她是永遠不能懂得母后的恨,不懂這後宮中的女人為何怨毒至此。

亦如她不懂,最溫柔卑順的昀凰姐姐,為何會變成冷酷無情的長公主。

「已是亥時初刻了。」長公主淡淡一抽袖子,不再看她一眼,轉身入內更衣。

華瑤痴了似的跌在地上,眼淚再流不出。

兩乘肩輿已至辛夷宮外,一乘曲柄鎏金傘蓋垂絳羅鳳帷,一乘花梨雲紋罩青羅帷。

昀凰一身素衣,披了玄色斗篷在外頭,風帽低低掩去面容。步履虛浮的華瑤被宮人攙扶上了青羅肩輿。肩輿升起時輕微一晃,卻令華瑤眼前一黑,似天昏地暗。昀凰自鳳帷肩輿前冷冷回頭,看了華瑤一眼,眉頭微微蹙起。這目光令華瑤越發瑟縮,恰此時,宮門內傳來一聲怯弱呼喚,「昀凰……」

竟是恪太妃,華瑤怔怔咬了唇,望著那熟悉的身影,彷彿記起恪妃昔日瘋癲模樣。然而眼前的恪太妃,弱弱倚了宮門,一雙含愁的眼裡竟是異樣的清明。昀凰回身看著母親,觸及她幽幽目光,彷彿心口一涼,被她看了個透。

「好晚了,你別再出去……」恪妃望著昀凰,說話像尋常母親約束年幼的孩子,語氣卻滿是怯懦,甚至是哀求的。昀凰不記得母親是否管束過自己,只知她極少流露這般哀求神色。

她什麼都不知道,卻又似什麼都知道。有時連昀凰亦迷惑,母親究竟有幾分癲狂,幾分清醒。

「我去去便回來,你先安歇著。」昀凰對恪妃說話永遠溫柔仔細,卻絕不像是女兒對著母親。恪妃低了頭,似乎想說什麼,終究還是默然。

賜縊,並非自縊。

似郭氏這樣的罪人,並沒有資格自己赴死。

四個身強力壯的老宮人進到囚室裡,兩人按住郭氏,另兩人將白綾子繞在她頸項,左右各執一端,試了試還算稱手。離子時還差些時候,早一分不成,晚一刻也是不成。

已近中天的月光從寸許大的視窗照進,森森然,映得囚室慘青的石壁盡是寒色。

披頭散髮的郭氏已有兩日不曾進食,身上囚衣血跡斑斑,十個手指都已腫脹變形。那白綾緊緊繞在頸上,她只木然聽任之,全無掙扎懼怕之色,彷彿早已靈魂出竅。

幽暗甬道里卻有人漸漸行近,兩盞宮燈從濃黑裡挑了出來,團團照見個綽約人影。那人腳下停駐,立在門洞的陰影裡並不近前。另一個身影卻從她身後蹌踉撲出,才走兩步便咚一聲跌跪在地,嘶啞了嗓子哀哀叫道,「母后……」

郭氏一震,死氣沉沉的眸子忽然活動過來,吃力地扭轉脖子,望向那囚欄外的人。

母女相見,沒有抱頭啼哭,沒有撕心裂肺,只是隔了粗大的圓木囚欄,你哀哀看我,我切切瞧你。終於到了這時辰,死亡來臨只是頃刻間事,那麼多看一眼也是好的。華瑤爬到欄前,極力伸手想要觸到她,裡頭的郭氏亦拼了命的想要撲到欄邊來。那白綾勒在頸上,左右死死拽著,她亦顧不得了,只竭盡全力朝華瑤伸出手去。

眼看二人終於掙扎著要觸到對方了,驀然有隻修長如玉的手伸來,一摔袍袖將二人隔開。郭氏抬眼,從腫脹的眼縫裡吃力看去,隱隱看見昀凰陰冷笑容。昀凰垂眸看她,一絲笑意隱現,「誰無父母子女,這生離死別,骨肉永訣的滋味,如今嘗來可好?」

郭後早已嘶啞的嗓子裡發出噝噝聲音,眼縫裡有怨毒寒芒迸出。華瑤不顧一切哭著撲上去,卻被昀凰穩穩扣住肩頭,只得徒勞掙扎。

「文定公被杖斃之日,你強押我母妃前去觀刑,逼她親眼瞧著白髮老父血濺當場,從此神志不清。」昀凰笑意不減,手上力道卻加重,長年習箭的腕力加諸在華瑤肩頭,「不知今日瑤瑤看你上路,觀感又會如何?」郭氏急喘咻咻,神色有如厲鬼,自齒縫裡迸出話來,「你們允諾過,絕不加害我的瑤瑤!賤婢你敢出爾反爾!」

「母后誤會了,昀凰只是帶著瑤瑤,前來送你一程。」昀凰溫言莞爾,「往後瑤瑤就是我宮中婢女,我必定善待她終生。」

華瑤哀哀伏在地上,已沒有掙扎哭叫的力氣,只是望住母親流淚。郭氏渾身戰抖,嘶聲喘道,「縱然我郭珺千錯萬錯,瑤瑤也未曾對不起你,你的怨恨只管報償在我身上,遷怒無辜算什麼本事!」昀凰垂眸看華瑤,搖頭嘆息,「你也知道有無辜一說麼,若瑤瑤是無辜,那懷晉太子的女兒和幼子,難道就不無辜?」

郭後身子一顫,抬眸恰對上昀凰森冷目光。

「才不過幾歲的孩子,你要殺便殺,偏偏挑唆父皇將兩個幼兒撲殺在辛夷宮前。」昀凰蹙著眉,信手將華瑤下巴捏起,「瑤瑤,你可知道什麼是撲殺?」

秦刑以酷烈聞,僅殺戮之刑便有十九種。其中一項曰撲殺,便是將人裝進布袋,高高舉起,再摔打於地,如此反覆,直至骨摧筋折,血肉模糊,氣絕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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