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說話的功夫,湖面上的積雪已經清掃乾淨,僕役們來問賞雪的小姐們可有想下去冰嬉的?
這是許多年輕公子與小姐們最愛的消遣,甚至有些個還會什麼「雙飛燕」、「馬上蹬」一類的花樣子。
若是雙人嬉戲,那就更好看了。不過大都是要好的公子與公子,或者小姐之間配對玩耍,絕少有男女登對冰嬉的。
這賞雪時,酒莊子大小廳堂都有酒局,隔壁酒廳裡有幾個十二三歲的公子耐不住性子,開始下場嬉戲,熱一熱場子,紛紛換上了特製的木板刀刃的鞋子,上場滑動起來。
大西王朝,王都靠北,冰嬉盛行,小子們也都會些拿手的絕活,有些會耍的,在腰間紮上纓絡,迎風滑動時,更顯風流。
知晚懶得聽那些酒桌上暗藏玄機的話語,便拉著曹玉珊立在坊上,看著小兒女們嬉戲。
而偌陽公主是個愛玩的,早耐不住性子,也下場了。她冰嬉的本事還是跟知晚學的呢,滑動兩圈之後,便揮手讓知晚也下場。
不過知晚覺得自己下月就要嫁人了,自該穩重些,所以只說喝酒喝得頭暈,笑著讓公主盡興。
可就在這時,酒莊子外又來了幾趟馬車,一群人一路歡笑著走了進來。
花亭裡的女眷們先前只聽了車馬喧囂的聲音,不多時,不遠處的迴廊上走來一群貂絨錦服的華貴公子們,為首的正是成天覆。
原來他今日在府裡宴請好友賓朋,看雪停了,便也乘興前來賞雪。
那些關於去女家吃軟飯的話,大都是背後說得起勁,可真看到了撫威將軍時,那些暗諷的話,頓時倒噎回了喉嚨裡。
歲月的磨礪,往往會讓男子的氣勢更盛,成家四郎便是如此。
那行走間筆直挺拔的腰桿,眼神里蘊藏的銳氣,還有從小到大俊美非凡的容貌,都讓人看著如此翩翩俊朗男兒時,忍不住屏息凝神一會。
若說前些年,還有人對他京城第一美男稱號有些異議。現如今,當身旁的一眾公子們都淪為成四郎的綠葉之後,想來再無異議了。
眾位夫人小姐們也都有好久沒見到成天覆了。
結果方才她們嘴裡暗暗恥笑,撿了世子爺剩菜的男子走來時,那方才嘲諷時的得意全都化成了羨慕不甘——這麼俊帥非凡的男子,竟然要入贅?
柳知晚上輩子時修來了什麼福分?竟然有如此良緣?
成天覆的眼裡向來沒有別的女人,他順著長廊走時,便發現知晚正在看冰嬉。以為她想玩。所以讓青硯回馬車去拿冰鞋,然後走到知晚近前道:「要不要跟我劃上幾圈?」
知晚以前在葉城時,倒是經常跟書雲他們去冰封的河面上玩,可從來沒有跟成天覆一起玩過。
所以成天覆這麼問時,她忍不住看著他的臉兒道:「在府裡飲多了我們又不是小兒,怎麼好在人前……」
可是成天覆卻不由分說,拉起她道:「城裡哪有這麼大的冰面?冰嬉不就是戲給人看的?耄耋老者也可作冰上舞,你的年歲也不大,裝什麼老成?」
說話間,二人已經來到了冰面上,等他蹲下,替她綁好了鞋子的皮綁帶,成天覆問她:「你會嗎?要不要我教你?」
知晚覺得他在小瞧人,便掙脫了他的手,穿著短襖長裙,在冰上來了個優美的嫦娥望月,劃上一圈,飛揚的輕紗裙襬飄起,若游龍飛仙。
然後她挑釁問道:「我可從沒見你冰嬉過,要不要拜我為師?」
成天覆許是真的喝酒了的緣故,整個人較比平時看上去張狂了許多。被她挑釁之後露齒一笑,突然施展旱龍拔地,在原地小轉一下後,翻了個跟頭,復又利落地落到了冰面之上。
很顯然,表哥年少時學業有成,但也沒有耽誤了玩耍。
此時坊上傳來悠揚的古琴之聲。成天覆拉著知晚的手,翩然作了冰上二人嬉。
那種說不出的默契,只劃了幾個回合,便配合得天衣無縫。就連知晚都要疑心自己以前跟表哥常玩了。
如此俊男美女成雙,牽著手在冰上,若輕身雙燕,行雲流水般,忽遠忽近而過,其他的冰嬉之人連聲叫好,一時間震盪得枝頭的雪花都震落了下來。
那二人相視而笑的表情,一看便是兩情相悅甚久,你儂我儂之時。
陪著母親而來的金廉元,正跟其他陪同女眷前來的公子在另一處廳堂飲酒。此時他也站在長廊上,無限悵惘地看著那登對的男女。
他不得不承認,有時錯過了便是錯過了。雖然有時在想,若是當初皇爺爺指婚的就是知晚,而不是那個盛香橋,又或者他當初對假扮盛香橋的她好些,會不會她就不退婚了?
一時間,心緒起伏,可最後都化作了一聲無奈的感慨,雖然滿心的不願承認,可是成天覆的確比他強上太多了。
如今,他幫父王做事,漸漸也知道了父王的種種膽大妄為,心裡也愈加發冷。可是就像父親所言,他已不年少,不再是與人結交全憑性情,肆無忌憚飲酒達旦的光景了。
想著自己身為皇孫卻毫無建樹,就像父親所言,一旦父親不在,他如何能支撐起府門?
也該收一收心思了……可是他如今看到昔日好友時,已經變得無話,見面時勉強維持幾分客套而已。
有時候,真是懷念起了自己年少無知,放浪形骸時的無憂。那時候他與成天覆還要好,整日最大的煩惱就是如何周旋在眾位紅顏之間……
就在這時,他的母親出聲喚他:「元兒,你的側妃大著肚子,不去陪她,在這裡吹什麼冷風?」
金廉元又默默看了看冰面上那翩然暢滑的一對玉人,尤其是那個體態輕盈,若冰上仙子的女子。
回頭便看見自己的側妃富雨兒一臉恭順地朝著自己走來。
還是錯過了,就算找個容貌相近的,也不是她那等子古靈精怪的性情,更不會有她那種說不出的莫名吸引力。
在爭奪女人戰役裡,他被成天覆打敗得一蹶不起,不過在仕途壯志上,他不想再像以前那般渾噩過日子了。
男兒當宏志,總有一天,他會讓知晚明白,她當初不選他,是多麼的眼瞎!
想到這,他轉身便往外走,富雨兒倒是習慣了世子爺忽冷忽熱的脾氣,只低眉順眼地跟著他走了出去。
畢竟這世上夫妻,大都不過圖個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若做不到讓夫君恭謹著自己,那麼便圖個嫁漢保暖就好。像那冰面上並肩而行,眉眼傳情的,又能維持個幾年的新鮮?
成天覆人前對待自己的御賜未婚妻一副愛寵備至的模樣,倒是打消了不少暗笑著等看他熱鬧的流言蜚語。
雖然婚期略趕了些,但是這成親的男方是不差錢的,所以缺少的時間也用如海的錢銀給找平了。
不過一般男兒入贅,都是悄無聲息,上門的女婿揹著包裹入門了,到時候成禮時也是關起門,拜天地認祖宗就是了。
可是成將軍怎麼可能這麼悄無聲息地將自己「嫁了」?
從成禮的頭一天早上開始,盛府緊挨著的將軍府前車馬拉滿了一條街。這一個月來整置的物件開始往車裡裝。
他鋪子下的掌櫃們這一個月來都在忙著「攢嫁妝」,用來鋪屋的氈褥、香席、瓷器,綢緞,整套的花梨木傢俱等等,就足足裝了二十多車。
若說這些都是尋常富戶所有,不足為奇的話,那麼連成長蛇陣的金銀珠寶箱子就讓人有些瞠目結舌了。
最近這一個月來,京城周遭的銀鋪子都通兌不出大額的金票銀票。
掌櫃們都說是撫威將軍府通兌的銀票金票太多,錢莊子上也都一時週轉不開,若有客人想兌錢,就得等下個月再兌換了。
今日人們才知道,這並非搪塞之言,造成京城附近金銀之荒的源頭竟然是成將軍要打包「嫁妝」!
按照習俗,這金銀箱子都是不加蓋子的,一箱箱的碼放整齊,箱外繫著紅綢用木槓抬著前行。
成婚那日,有好事者守在人山人海的道邊,不敢眨眼地細細數著,若只算金銀,那麼整整有五十多箱。
而珍珠寶石,瑪瑙玉器首飾的箱子大大小小的讓人都數不過來,在冬日燦爛陽光下,透著珠光寶氣,看得眼花繚亂。
還有裝著成冊地契、店契的箱子又是足足五大箱子。
這等富可敵國的派頭,一時讓人想起當年成家先祖扶持大西開朝皇帝時的財大氣粗。
成家放在以前,那可不是尋常的商賈!雖然現在本尊的成家有些破落了。可是這分出去的一支,倒是經營多年,將家產發揚光大,尤勝先祖當年啊!
這不加水分的「十里紅妝」長隊蜿蜒,也讓那些造謠編排成天覆被迫入贅的種種荒誕說辭煙消雲散。
這等身家,看得人羨慕得順著眼睛淌血。更何況那坐在馬背上一臉春風得意的新郎官又是前途一片大好的俊帥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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