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成將軍曾經跟他說過一句話,大約的意思是父母之緣,既是天賜,也須得後天將養。

若是父母緣深,自然是讓人豔羨的事情。可若父母緣淺,雖有缺憾,但也不必自憐自艾,大不了當自己是石窩裡蹦出的猢猻,也可成就一番齊天大業。

成天覆說這話時,是說他父親的事情。可是太子卻也入心,皆因為他跟成將軍在父母緣分上也是同病相憐。

大約也是因為這點,他與成將軍除了君臣之外,更有一份特殊的情誼。

今日見了母后,一時沒有忍住,倒是將心裡積壓已久的怨言傾吐了出來。

太子並不覺得愜意,反而心裡空落落的,若是此時成卿還在,少不得要找他宿醉一場,一醉解千愁。

就在這時,他身旁的幕僚低聲道:「殿下,軍資一事向來是肥差,慈寧王府接二連三斷了入錢的買賣,現在卻將這等肥差往外推,這裡面會不會有詐?」

他說的,乃是陛下讓太子監管軍資之事。

太子其實也想到這一點。籌措軍資既是肥差,也是要命的差事。

不過國難當前,豈容人挑三揀四,他唯有層層委派下可靠的人手,處處把關,免得出錯。

現在前線糧草還算充沛,就是軍醫草藥不足。

據說前線的將士都是靠軍中的剃頭師傅瞧病,一般的傷口,就湊合著用草木灰混著去殼蜣螂的汁水糊在傷口上止血療傷。

許多將士並非刀劍之傷,而是因為傷口感染而死。

但願鄭太醫派去的這些人手草藥能一解鹽水關的燃眉之急……

同樣擔心鹽水關軍情的,自然是有親人在軍中的家眷了。

這幾日,桂娘時時來找知晚,指望著人脈頗廣的她能探聽到什麼訊息。成天覆這一去,便是坐在了火石藥桶上。

現在聽說那迎州的火器厲害,桂娘現在聽到別家的鞭炮聲都心驚肉跳。

知晚只能勸慰著桂娘不要太過擔憂,火器雖然厲害,但是也有諸多的弊端,若是佔據有利地形還可,但是衝鋒陷陣,近距離搏殺時,那些火器未必能發揮威力。

知晚覺得成天覆既然知道了那些火器的出處,必定對它們有所戒防,雖然一時想不出應對之策,也絕對不會輕易著了那些叛軍的道兒。

可是她雖然嘴上開解著姑母,心裡也還是心懸著表哥。當然這次奔赴戰場上的乃是兩個表哥,哪個出事了,都不行。

舅舅和舅母也聽聞了章錫文立意從軍的事情,急匆匆地從葉城趕來,要給兒子送行,到底是晚了一步。

氣得舅舅章韻禮在藥行裡直跺腳。

知晚讓舅舅和舅媽不必心急,她已經給人使了銀子,指望著到時候照顧表哥。既然他們好不容易來京城一趟,暫且在羨園裡住下,過段時間再回去。

章韻禮無奈,只能舉步出了藥行,只是他心懸兒子,有些心不在焉,走路的時候,一不小心,撞到一旁準備運上垃圾車扔掉的藥笸籮上。

那飛揚的藥沫落了章韻禮一身,他慣性地往後倒退,哎呦一聲,原來是腿刮在了放置在地上切藥的鐮刀上了,當時就劃開了一道口子。

就在這時,鄭太醫舉步走進來,看見章韻禮狼狽的樣子,連忙過去幫他撣落身上的藥沫,大聲呵斥著店裡的童子不做事,竟然留些作廢的散藥和刀具亂擺放在店門口。

然後他便要給章先生處理傷口,可是舅舅卻笑著道:「我自己也是瘍醫,車上就有藥箱子,自會處理的,就不勞煩鄭太醫了。」

然後鄭太醫含笑跟知晚寒暄了幾句之後,目送他們上了馬車。

知晚在上馬車時,回頭看了一眼鄭太醫身旁的幾個大漢,他們正將地上的藥具裝車。

不過奇怪的是,他們人人都帶著薄薄的手燜子……此時正是夏日,他們如此,難道是怕刀具扎手?

邊關雖然告急,可是身在京城,自有一股置身事外的安逸。知晚這幾日都沒有出府,只待在園子裡,閒來無事就找來地圖,看看鹽水關的位置。

這處要塞距離京城不近但也不遠,就是中間有一道山耽誤路程。只要翻過這座山,便可以一路坦途前往鹽水關。

進寶剛吃了幾日安穩飽飯,愛死了京城的繁華。

她看見縣主翻看地圖就有些心驚肉跳,趕緊勸解道:「縣主小祖宗,那鹽水關可不能去,別的不說,一路上的流民亂匪就不少,你半路有個好歹,難道是想著成將軍能回去救你?」

知晚瞪了她一眼:「誰說我要去了?」

她不過是看看以慰相思之苦,最起碼在夢裡化為鴻雁飛向鹽水關時,可是臆想一下山高水長,入夢得更真切些。

進寶這才略略安心下來,問道:「縣主,明日盛家姑奶奶又要去道館祈福,她派人給您遞了帖子,您可同去?」

知晚點了點頭,這幾日姑母心緒不寧,有時候還需要她下針才能睡得安穩,

成天覆不在,她自然要盡心將姑母照顧好。

既然明日還要起早,大約又要在道觀裡用齋飯。舅媽閒在園子裡無事,明日也邀著她同去吧。

所以知晚看了看自己田莊收繳上來的賬目後,便梳洗睡下了。

只是因為心裡懷了心事,她一直不能睡去,便在床榻上輾轉反側。

就在翻身的功夫,知晚突然聽到外院處傳來狗吠的聲音。

這幾條狗是前些日子從川中送來的,白天關入籠中,到了夜裡就被放出來巡夜。

知晚原本就是怕這些猛犬被拘禁得萎靡了,便想著讓它們夜裡撒撒歡。可萬沒想到今夜,這些狗兒居然狂吠了起來。

羨園裡大半的僕役都是新的,知晚雖然讓管事的細細審查,可是沒養熟的僕役都在外院幫忙,依著府裡的規矩,入夜之後,除了守夜的僕役之外,其他人都各自安歇,不可隨意走動的。這狗怎麼突然叫了?

知晚在貢縣時,可是說是懸在刀尖上過日子,每當入夜的時候,枕頭下便藏著一把匕首。

現在雖然到了京城,但是有些習慣是改不過來的。狗叫的聲音一傳來,知晚第一個反應就是摸枕頭底下的匕首,然後取了床邊掛著的小弓和箭筒,套在胳膊上。

就在外院亂糟糟之際,似乎有什麼人闖入了內院,知晚套上衣服之後,將自己的一雙鞋子甩在門口處,並沒有往院外跑,而是飛快踩凳子上了桌子,然後靈巧若猴子一般跳上了房梁,趴伏其上。

這些人能一路直闖內院,足見武功高強非等閒之輩。以前在貢縣的時候,成天覆就告訴過她,萬一真有人攻進院子,她不可亂往外跑,先躲到房樑上再說。

搏殺的事兒,有兒郎爺們頂著,若是他們也不中用了,她要想著如何保命,而不是出來跟一群匪徒拼命。

而如今,她直覺的第一反應也是躲在房梁之上,這樣便可以以逸待勞,看清闖入者是誰。

不過想到自己這麼聽成天覆的話,不由得一陣苦笑。

此一時彼一時,此處非貢縣,天覆也未住在她的隔壁,羨園雖有護衛卻不是什麼驍勇的將士。

此時若真進來什麼滅門的土匪,躲在樑上也是無用,也只能全靠她自己了……當初入住羨園時,真該挖個暗道才好!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功夫,門外傳來慘叫聲,顯然外廊守夜的小丫鬟遭遇到了不測。

而自己半掩的房門猛然被人踢開,只見兩個黑衣人闖入之後,舉刀就往床榻上砍。

那架勢務求一擊斃命,決不讓床榻上的人苟活。

那兩個黑衣人砍出去兩刀之後便查覺不對勁了,待他們撩起簾子看時,才察覺床榻上是空的。

二人一愣之下立刻四處檢視,待看到門口的鞋子時,便以為知晚出去了,二人就交換一下眼神後,便要往外走,去搜尋羨園主人的蹤跡。

可是他們二人剛走到門口,就見一大塊院子裡練功的石鎖飛來,正砸在其中一個人的胸口上。

躲在樑上的知晚甚至能聽到肋骨被砸斷裂的聲音。

扔出石鎖的是進寶,黑粗的丫頭正掄起手裡另一個石鎖砸向第二個匪徒。

可惜那個匪徒有了防備,狼狽一躲,竟然躲開了。

而那個被石鎖砸中的匪徒,仰面倒下,正好跟房樑上的知晚大眼瞪小眼,吐著血沫子哽咽道:「在……在房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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