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晚走過去便想進去將門掩好,再上前院叫門房來鎖門。
她進去沒走幾步,就聽見了自己以前慣常洗澡的竹屏後面的浴棚裡有嘩啦啦的水聲。
知晚立刻頓住了腳步,難道……是院子裡的僕役在此深夜洗澡?
可就在這時,竹屏後的人許是聽到了動靜,警惕問道:「什麼人?」
轉身的功夫,那人動作有些大,竟然將遮掩的竹屏碰倒,於是竹屏後面的人正跟知晚迎了個正面……
迎著院內掛著的廊燈,知晚看清了那男人的臉時,頓時呆愣住了,他……不是本該已經摺返貢縣了嗎?怎麼會夢一般地出現在這?
可那如墨濃眉,高挺的鼻樑,還有那水珠滑下的薄唇都不容得錯辨……他似乎比離開川中時瘦了許多……順著那不斷下淌的水珠,知晚不知覺地將視線下滑……然後跟開水燙了一般,連忙驚叫著轉身,急急地要往外走。
不過男人已經快速伸手拿起了掉落在地上長衫套好後,沉聲道:「馬上就要下雨了,你是要淋雨回去嗎?」
看知晚僵著不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著雖然不體面,但已經蔽體,便說道:「我穿好衣服了。」
饒是這般,知晚也是半轉身子低著頭,低頭看地,可是這麼一看,正好看到了竹屏後面浴棚裡擺著的水桶還有絲瓜絡一類的器物。
這裡向來無別人使用,那些洗澡的器物自然也都是知晚之前用過的,一直擱在這小浴棚子的架子裡。
顯然,成天覆方才是用了她以前慣用的巾帕,還有長手柄的絲瓜絡子在洗澡,就連瀰漫在空氣裡的味道,都是她自制的玫瑰油子皂球的味道……
一時間,知晚的兩頰又騰得一下紅了起來。
不過現在,似乎也不是責備他亂用自己物件的時候,知晚自覺自己如今是擅闖了別家的院子,所以連忙低聲解釋道:「我在舅舅家暫住,夜裡散步來此,不巧避雨才入了院子,還請……」
沒等她解釋完,男人已經轉身朝著隔壁的跨院走去:「雨已經大了,既然來了就到屋裡坐一下,待一會雨停了,我命人送你回去。」
此時雨點已經開始密密而下,知晚趕緊跟在他的身後來到了隔壁的跨院,不過她並不沒跟著他一起進屋,而是站在了廊下,一時間不知該跟成天覆如何言語,
畢竟這樣的不期而遇,是她先前完全沒有想到的。
自己趁著他去京城面聖的時候,不告而別,卻繞了一圈,在葉城的老宅子裡與他相遇了。
他是不是要板著臉罵自己?又或者是生氣的不理人?
不管是哪一樣,都是不甚理智的對峙。
知晚不想在這裡與他爭吵,於是頓住了腳步,站在廊下冷靜了一下後,開口道:「這裡離舅舅家並不遠,我一會自己拿傘便可回去,表哥若是有事,還請自便,我一會從後門出去,會有鉤子將門栓帶上……」
屋子裡似乎一直燒著水,還帶著一股茶香,沒等她將話說完,成天覆已經淡淡打斷,徑直問她:「這裡沒有什麼好茶,只有茉莉花茶,可以嗎?」
……
這間屋子也是知晚先前給自己用來作書房的,王芙的兩個雙胞胎正是鬧人的時候,一逮到她,便不管不顧地要抱抱,所以她特意在清淨的後院跨院裡弄了個小書齋好理賬看書,就連那罐子茉莉茶也是她備的呢!
那絲瓜絡子和巾帕被他用了就算了,可從盛家離開葉城這麼久了,茶葉放得也該發黴起潮了,如何還能喝得?
所以知晚急急走進來,攔著他道:「屋子裡都是什麼時候的茶葉了,你也不看看就喝!」
可是低頭看時,他那罐子似乎是他自己帶的茶,是裝在他慣常隨身帶著的小錫桶裡的……
知晚訕訕要縮回手,可是她的纖腕卻被他一把握住,聲音清冷道:「既然打算與我不做一家人,我的死活,與卿何干?」
知晚想要收回手腕子,可是被他攥得甚死,一時間收不過來,她只能瞪著他道:「既然知道不是一家人,緣何這般孟浪,抓著人手不放?」
成天覆的臉上半點笑意都無,只是慢慢鬆開手,轉身去拿書架子上的書卷,又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其實剛才他握著她的手腕子時,知晚就覺得他不對,怎麼掌心的溫度那麼高!
現在聽他咳嗽的聲音似乎帶著胸腔的顫聲,分明就是風寒入體之症……當郎中的本能,讓她走過去,伸手便去摸他的脖頸,這麼一摸,簡直滾燙得可以煎蛋。
都燒成這樣,他方才居然在後院冷浴?
這是哪個大羅神仙給他開的的方子?這麼大的人了,難道他不會照應著自己嗎?
等她拽著梗著脖子立得跟標杆一般的男子伸手搭脈的時候,知晚更是氣得圓瞪杏眼:「你都病多久了?怎麼還洗冷水浴?難道是想將肺子燒壞?」
其實成天覆也不知自己病多久了,大約是夜裡迎著江風吹著羌笛的時候灌了寒風,這些天裡一直都不大舒爽。
他跟了她一路,發現這個丫頭片子真是膽子越來越大,小時敢直愣愣地跪在陛下面前滿口胡言,現在本事漸大,尤其時在貢縣歷練了一番後,行事起來也愈加叫人看著肉跳心驚。
她在自己的小院裡扣住了溫彩雲後,陳二爺便將溫彩雲交給他處置了。
對於這個引誘表妹私奔,又不善待妻女的無恥男人,成天覆真是連看都懶得看一眼。他可沒有知晚那樣的顧忌,生怕盛香橋想不開。
所以只拿了他的身契賣給了南洋走黑船的船主。既然他那麼喜歡去南洋,那便讓他去個夠好了。那個船主是專門收羅去海島挖礦的苦力的,若是再關照一下,這種賣了死契的,一輩子都回不來了。
只是這個溫彩雲對付女人實在有些道行,他這麼一不見蹤影,竟讓莊豹頭的寡妹好一頓找。
三清門的人通著三教九流,就這麼的在街頭乞丐們的嘴裡,知道了溫彩雲的妻子回來了的訊息。
待他們摸到了知晚借住的那個小院子時,知晚恰好跟著陳二爺上船了。
那三清門的人又一路跟上,起初不過是想帶回溫彩雲跟莊豹頭的妹妹有個交代。
沒想到,竟然被他們無意中發現,這個女人在沿途收購廢鐵,待看到那女子拿走了河裡打撈上來的一段廢鐵時,他們連忙就要回去稟報。
只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沒等他們回身,就被一直暗中護送知晚他們的成天覆截住,一併逮了去。
不過這樣一來,他們一直遲遲不返,三清門的人只怕又要找上來,所以原本準備折返回貢縣的成天覆實在放心不下,就這麼一直護送她到了葉城。
只是一路默默相隨,卻不好相見,心中難免有些苦悶。
若是知晚無意於他,如此被拒絕雖然叫人難堪,卻也無什麼遺憾。
可他知道,她是歡喜著他的,但是這一份歡喜顯然分量不夠,他排在了盛家的一群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之後。
她在意每一個人的看法,不願招惹無畏的麻煩。誠然是明哲自保,聰明人該做的選擇,但是他就這麼不值得她為之一搏,便這般輕巧地拱手讓給了別人嗎?
所以夜裡,從船工那討來一隻羌笛,情之所至,唯有一吹解愁。
白日里,他遠遠看著知晚領著那鳶兒在玩,笑得溫婉和煦,卻看得他咬牙切齒。
到了深夜時,踱步上岸,行至那裡時,便默默一人蹲下,閒極無聊地修繕「城池」引水入魚。
如此一來,一路都短了睡眠,等他到了這裡,自然回老宅子落腳,只是風寒之症漸重,開始發起燒來。
現在聽知晚氣急敗壞地問他,成天覆淡淡道:「懶得用涼帕子降溫,乾脆去後院用涼水澆一澆降熱,沒想到竟然看到了你夜闖後門。」
知晚知道這等風寒之症若一不小心耽擱了,也會落下大病。此時再也顧不得跟他掰扯什麼「家人不家人」,直接將他按在椅子上,然後喊著府宅裡的下人丫鬟來。
這書房裡有她的藥箱子,雖然藥都過期不能用了,但是銀針都是可用的。
她在油燈上將銀針都灼燒一遍,再用火酒洗過之後,讓他趴在榻上,給他的後背施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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