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因為他們都是一路,所以那舉子圍前圍後,很是殷勤。

在晨霧未散的時候,陳二爺先一步到了埠頭,他立在埠頭一旁的茶館裡,對身邊一個高大的男子說:「東西和話都給您帶到了,柳姑娘還是聽勸的,等接了舅舅,就準備先回京城裡去感謝皇恩……」

他將自己昨日跟柳知晚說定的事情復又重講了一邊,卻發現身邊的那個男子似乎心神都被那個在柳姑娘身後殷勤打傘的年輕舉子給吸引去了。

「他是誰?」男人緊緊盯著那個笑得頰肉亂顫的年輕人,覺得這樣不知分寸的男子像蒼蠅一樣,實在礙眼!

陳二爺看了看,想起清晨跟著馬車去幫柳姑娘運東西時聽她提起的,便道:「好像落水被柳姑娘救下的一個舉子,正好要入京,今日也要上船出發……年輕人嘛,看到了窈窕淑女,便有些走不動路……」

這話說到最後,陳二爺識趣地閉了嘴,因為這幾日裡原本就有些冰到極點的成大人,此時簡直是雙眼都要刺出攝人的冰刃了!

成天覆其實是跟二爺一起從京城尋過來的,雖然他一點都不想看見她,可不親眼看到她安然無恙,又實在是叫人心煩?

沒想到,等看見了卻更是心煩得焦躁——這才分開多久的功夫?她便招惹了個莫名其妙的舉子,看他衝著別家女眷亂獻殷勤的樣子,真該一腳踹下河淹死!

陳二爺看著英俊的青年嘴唇緊抿的樣子,便忍不住以長輩老哥哥的口吻提點一下年輕人:「都已經來了這裡,去見一見吧,若是有什麼誤會,說開就好……」

成天覆卻依舊一定不動,突然彎腰從地上撿起石頭子,從碼頭邊跑來跑去戲耍的小孩子那裡要來個樹杈彈弓,對著那舉子的膝蓋突然射了過去。

那孫舉子正殷勤地問柳姑娘口渴不口渴,要不要飲一下他特備的洛神花草茶,誰想到膝蓋的穴位突然痠痛,他站立不穩,舉著水袋子咕咚一聲正跪在了柳姑娘的面前。

敞開口的水袋子裡的水,也淋漓揚了自己一頭。

不遠處的孩子們隨之發出了鬨笑聲。

等知晚望過去時,只看見有一群拿著彈弓的孩子指著跪下的舉子哈哈笑。

可待舉子的家丁氣急敗壞地趕過去擰孩子們的耳朵時,他們又說不是他們做的,只是指了指不遠處擁擠交錯的人潮。

就在那群孩子的身後,往來不停的船工旅客裡,有一個高大的身影匆匆而去,在晨曦還沒有散盡的霧氣裡若隱若現,透著莫名的熟悉感,恍惚中還以為是他來了……

知晚馬上苦笑著否定了這個荒誕的想法。他是何等高傲之人,若是被女子拒絕,絕不會死纏爛打,而且他公務纏身,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更不會像個頑劣小兒一般,去平白打人的膝蓋……

這麼想罷,她趕緊上了船,正好甩開有些黏人的孫舉子。只是上了船時,她還是忍不住向早就看不到人影的方向張望著,指望能看見那似曾相識的背影。

陳二爺這時也上了船,看著她不停張望那個方向,便試探問道:「姑娘看到了什麼?」

知晚收了目光,衝著他微微一笑:「沒什麼……」

陳二爺搖了搖頭,試探問道:「我有夥計便要往川中送貨,你可有什麼話要捎帶給成大人?」

知晚搖了搖頭:「他公務在身,自有許多要放在首位的事情,他已經為我周全太多,不必因我而分心了……」

陳二爺無奈了,他雖然有月老牽線之心,可這年輕男女的嘴一個賽一個的硬,真是拉拽都拉拽不動。

當大船航行的時候,鳶兒便依偎在她的身邊,自從她高燒退了之後,似乎也認出了眼前這個很像孃親的漂亮女子並不是孃親,所以不再叫她「娘」了,但是小娃娃還是很依戀她,除了她誰也不跟。

過了幾日,當船隻停泊靠岸的時候,陳二爺派下收羅船隻殘骸漂流物的人也紛紛回來,將收羅到的東西送上船來。

知晚蹲下來,剔除掉船梆木屑一類的,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她抬頭問來送東西的人:「漁民們可曾撈到鐵器一類的東西?」

看那些人搖頭,陳二爺問道:「柳姑娘,你究竟想找什麼?」知晚沉思了一會,突然想到一點。

若是那些漁民真撈出鐵器完全可以賣錢,又怎麼會給人?想到這,趁著船隻一路到了下游的時候,知晚親自尋了埠頭下船,到沿途漁村,藉著買魚的機會,跟幾位農家漁婦閒聊。

這閒談間,知晚便指著身後的陳二爺道:「這是我叔,做熟鐵的生意,若是你家有好鐵,賣給他,他可高於市價三倍收購。」

那幾個婦人一聽,亮了眼睛,一個個趕緊在圍裙上蹭著滿是魚鱗的手,紛紛往自己家裡跑去,不一會的功夫,便有人拎著破鍋鈍鋤而來,準備給這位漂亮姑娘的叔兒換些錢銀。

知晚含笑看著她們拿來的東西,可是一一見過那些物件的時候,卻是倍感失望。

不過她還是掏了銀子將這些東西都買下來了,又問她們:「就沒有些別的了?」

那些婦人一看這麼好來錢,立刻來了精神,說道:「姑娘您等著,我們再去別家尋一尋。」

結果搬來的破鍋,鐵罐一類的破爛也是越來越多,知晚越看越失望,就在她準備跟這些婦人們告辭的時候,突然有一個婦人抱著一個類似鐵管子的一段鐵器來了:「姑娘,我這塊可夠壓分量的,你可得好好量一量重量。」

知晚慢慢地蹲下去看——這塊鐵的確很沉,顏色也是烏黑烏黑,一看就是精鐵鑄造,而且這管狀的物件一看就不是農家常見之物。

她連忙問道:「大娘,你這鐵是幹什麼用的?」

那大娘笑眯眯道:「是我孫子前些日子在河床裡摸到的,我看它形狀正好用來做大灶的煙囪口,便留了下來。這還是我讓老頭從自家房屋還沒幹的牆泥裡拔出來的呢!」

其他的婦人們一聽,也是一陣後悔:「前些日子我家裡也撈上來些,後來不是有人特意敲鑼打鼓沿途回收嘛,我們都賣了,若是像你一樣留下來,豈不是也可以賣出高價了!」

知晚沒有說話,只讓人將廢鐵收上車,等走了一段時,丟掉了其他的破銅爛鐵,獨獨留下這一段。

陳二爺走南闖北,見識頗多,一看這段鐵的形狀,便差異道:「這……應該是藩國的火器吧」

知晚說:「我也沒見過,非得入京時找懂行的人看。」

待上了船時,知晚讓人將這段鐵管鄭重收到了木箱子裡,只待入京的時候,再好好打探這鐵的來路。

想來那些沿途敲鑼打鼓收購的人,應該也是三清門的人,他們這般費盡周章的收取被炸的廢鐵,究竟要掩蓋什麼?

此時夜深,鳶兒已經入睡,可是小手還死死摟著她的胳膊,時不時還來回撫摸一下。二歲的小娃娃,正是沒有安全感的時候,一入睡,總要抱些什麼才好。

知晚看小娃娃睡熟了,便將一隻布老虎塞入她的懷裡,然後披起衣服起身,走出了船艙立在甲板上。泊船三面環水,遠處山岱連綿,襯在明月之下。

在船的不遠處,停泊著幾艘同路的旅船,也不知哪個船艙裡突然傳來羌笛的悠揚聲音。

這類邊關的樂器,在中原並不多見,而此時吹奏的則是一首哀傷樂曲。

從羊骨製成的樂器裡發出的是纏綿悠揚的聲調,也難怪邊關的徵人聽了,便徹夜難眠。

知晚以前在成天覆的書信裡,聽他提起過在他的軍中有吹羌笛的好手,還曾說等他學會以後,有機會便吹給他聽。

沒想到現如今,在羈旅之中,蒼茫的天地間倒是有緣聽了這纏綿的一段,知晚忍不住緊了緊身上的衣服,抬頭仰望天上明月,不知表哥如今身在何方,又在做什麼……

陳二爺閒來無事,正領人在船的另一側垂釣。他的幾個隨從倒是豔羨道:「若是我也會吹這個,定能討得姑娘喜歡……」

陳二爺看了看羌笛聲傳來的方向,冷哼著道:「可別學這些花樣子,耽誤事兒!吹成這調調的,才是真正討不到老婆的!」

這瞧上了人家姑娘,就趕緊上啊,嘴上一個賽一個硬,可大晚上的都不睡覺,圖個什麼?他像他們這麼大時,兒子都已經抱兩個了!

那些隨從卻覺得陳二爺這話太酸,還是羨慕地聽著那優美的曲調。

羈旅之夜,漫漫而長。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處吃早飯,知晚帶著鳶兒喝粥。鳶兒吃完了便蹦蹦跳跳去江邊玩,那裡有知晚在太陽落山前用石子壘砌的一個小池子,用泥巴糊好,進寶還用水盆灌上了水,折了紙船給她玩。

不過等鳶兒晃著小手來到池邊時,忍不住「哇」了一聲。

知晚也吃完了飯,走過去一看時,也驚訝了一下。原該漏乾淨的小水池居然重新蓄滿了水,裡面還有幾條遊曳的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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