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硬得膈人的話又氣得老太太瞪眼怒斥。
就在這時,成天覆的目光落到了散落一地的禮盒上了。
這些禮盒原本都是被知晚裝好一併捆在油布袋子裡才給他的。
他一路並沒開啟去看,現在才看清大小禮盒子上還都細心地貼了名諱,免得他到時候給錯了人,想來那些禮物也備得極貼心就是了。
可是有一個禮盒上赫然貼著的是「盛香橋」。
按理說知晚不應該知道真正的盛香橋回來的訊息,可是她偏偏給一家子備下的禮物裡,加了盛香橋的一份,可見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知道盛香橋回來的訊息了。
就在這時,正溜在一邊,一面假裝撿東西,一面聽祖母罵長姐的香蘭突然看到了地上的一個扁盒子上居然寫著「成天覆」的名頭,便隨口問道:「表哥,你怎麼還給自己備下了一份禮物?」
成天覆快步走過去,一把奪過了那扁盒子,拆開一看,裡面躺著一個信封。
他瞪眼看著,慢慢走出廳堂,屏息了好一會,才拆開了那一封信。
除了幾張祖母和嫡母需要用到的藥方子外,給他的信不過薄薄一張。
這應該是他這輩子收到的晚晚寫下最短的信了。
這完全不像晚晚的作風,要知道她與他三年邊關筆友時,給他寄來的總是厚厚的信紙,似乎有說不完的事。
這個前些日子還乖巧地靠在他懷裡的女子,用最清雅的筆調,寫出了寥寥幾行訣別的文書:
「知悉盛府闔家團圓,乃翹盼多年的喜事。吾就此功成身退,亦請盛小姐勿念前塵,自應過好餘下的日子,柳家知晚就此與表哥別過,願君此後莫要回顧前塵,無須牽掛後宅內院,謹願前程安好,早配良緣。勿尋勿念,」
這幾句看似什麼都沒有寫,可那些平淡的字句卻個個直戳成天覆的心窩子。
盛香橋回來了,柳之晚便如當年進府時的約定一般功成身退了。
貢縣相處的兩情相悅,原來竟然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鏡花水月。
從此以後,她與他便毫無干係,天各一方。
再說秦老太君這邊申斥了盛香橋,而盛香橋向來不太敢和自己的祖母頂嘴,倒是忍著受教,最後被罰回屋抄佛經思過。
等盛香橋走了,秦老太君緩了緩,覺得還是要先將知晚那丫頭的事情料理清楚才好。
於是讓那幾個小的也各自回房思過之後,便叫了桂娘留下,尋思著跟她說一說知晚的事情。
桂娘瞪著眼聽母親說著兒子匪夷所思的婚娶物件,只覺得腦子有些跟不上母親的話。
但是有一樣她可是清楚得很,若是真娶了那個假的盛香橋,那這個真的豈不是要來她家鬧翻天?
再說了,這個假的居然能毫無破綻地在盛家呆得那麼久,這得是什麼樣的心機?她如何能拿捏過這樣的兒媳婦?
桂娘一時接受不了,立刻氣惱地喊著一直立在門口一動不動的成天覆過來:「你這個孽子,趕緊過來跟我解釋清楚,這都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可是她勾著你犯了什麼錯事?」
可她這般喊,也不見兒子回頭,只標杆一般戳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秦老太君也瞧出不對,便也開口道:「天覆,你這是怎麼了?」
好半天,成天覆才慢慢回頭,捏著信朝著廳裡走過來。
桂娘因為家裡兩個小的自作主張鬧出這等子事情來,心裡正發堵。
她壓根沒看兒子的臉色,兀自說著埋怨的話:「你們就算不是親的表兄妹,也是擔著兄妹之情的,怎麼能這般自作主張私下定情?她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聽說還被人牙子賣過幾手,以後讓人知道了她的底細,豈不是有流言蜚語質疑她的清白?到時候跟著丟人的可是你這個做夫君的!你就聽為娘一句勸,若是跟她無事,只當年紀小,胡鬧一場。我們給足了那丫頭嫁妝,她愛嫁誰就嫁誰。到時候我們還是親戚,走動起來也有體面不是?」
秦老太君聽了桂孃的話一皺眉:「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這丫頭來了以後,幫著我們盛家擔了多少的事情?你難道不知道?居然帶頭說出編排小姑娘清白的話!實在不像話!」
桂娘急得一拍桌子:「我哪是編排她了?我這不是想著以後別人會怎麼說她嗎?她從小寄養在我們家裡,一口一個‘姑母’地叫著,我怎麼能不心疼她?自然也願她好啊!母親你說說,難道是我家天覆娶不到好人家的姑娘了嗎?非得娶家裡的一個孤女?這……這不是鄉下窮人在養童養媳嗎?還有……」
還沒等她講話說完,成天覆突然重重將信連同那些藥方子,拍在了她旁邊的茶几上,嚇得桂娘毫無防備,渾身一哆嗦。
這時,她總算是抬頭看到了兒子的臉色——之間平日裡總是沉穩不驚的兒子,如今面色是說不出的難看,他冷冷地說著:「母親多慮了,人家壓根沒想嫁給我……」
說完,他甚至都沒有朝著祖母和母親拘禮,便幽魂一般,一語不發,大步離去。
桂娘從來沒見兒子這般失態,連忙拿起信來看。
等看完之後,她有些目瞪口呆地將信又遞給了母親身邊的嬤嬤,讓她念給老太君聽。
桂娘知道這信的意思,那個柳丫頭大約知道了盛家香橋回來的訊息,也知道她的脾氣,便功成身退,識趣地走了,甚至還勸慰兒子想開些,以後婚娶各不相干。
那丫頭還像以前那般的體貼懂事,桂娘原本是該鬆一口氣的,可不知為什麼,看完這信,尤其是那一句「無須牽掛後宅內院」心裡卻莫名地發堵難受,彷彿是那姑娘一早便料到了家人各自的反應,怕著表哥牽扯精神,耽誤前程,她便識趣地先走一步了。
桂娘一時想起知晚的好,再想想自己方才說的嫌棄她的話,頓時有些窘迫,只訕訕地自我解圍道:「這……這一個大姑娘家一個人是要去哪裡?簡直是胡鬧!……她倒是嫌棄起我兒來了,難道我兒子堂堂會元,還要先被她嫌棄?」
秦老太君沒有說話,可她知道那姑娘走的原因。
從小寄人籬下的孩子,並非沒有自尊,反而因為長久的察言觀色,而變得更加「懂事」,不希望自己成為家裡的那個麻煩。
所以從小到大,她都是處理麻煩的。
現在的丫頭,知道若以外孫媳婦的身份重新進盛家的大門太「麻煩」了,所以她乾脆先自告別,免得招來別人的厭煩。
可是太懂事的孩子,大都不會心疼自己,她若是也喜歡天覆,就這麼走了,豈不是要難受死?
秦老太君一時又想到,那丫頭到底是夏錦溪的後人,拿得起放得下,說走就走的利落,跟她的外祖母一模一樣。
可憐外孫方才那被晃到了的樣子,從小到大冷靜自持的男兒,一旦動情,反而不能自持。
想著他方才篤定地跟自己提起要與知晚成婚時,那眼底的雀躍,秦老太君一時心疼自己的外孫,又心疼比那個嫡親孫女還親的知晚。
所以聽到女兒訕訕之言,她狠狠瞪過去,說道:「我看柳丫頭不是嫌棄天覆,倒是嫌棄將來有個拎不清的婆婆!」
桂娘沒想到母親竟然突然朝著自己發火,更加覺得冤枉:「不是……她嫌棄我幹什麼?難道我平日對她不好?」
想到這,桂娘真是要被活活氣哭了,什麼叫嫌棄婆婆?難道死丫頭還能未卜先知,就知道她不願意?
這個盛丫頭,甭管真假,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走得遠些也好,時間久了,天覆忘了這茬,什麼好媳婦娶不到?
再說柳知晚,並非像祖母臆想的那般拿得起放得下。
從離開貢縣起,她便開始發燒,一直躺在馬車裡靠著自己做的冰貼降溫。
因為信裡跟舅舅約了時間,路上不能耽擱,她半途都沒有停下來抓藥,只靠著每日多飲一些水,消一消自己的心火。
進寶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雖然性子大大咧咧,也知道姑娘因為什麼而病倒,便說:「我說姑娘,你若是放不下,就不要走,我看成大人也不是拿捏不起來的羸弱小子,他不是說京城家裡的事情,他都能安排好嗎?」
知晚今天略略退燒,臉頰的紅也消退了不少,她聽了進寶的話,微微一笑,也不往下接,只說道:「一會便要上船走水路了,只怕船上的吃食不好,不如到前面的鎮子上歇歇,也好買些醬肉白餅。」
知晚僱請的鏢師一聽,頓時立刻高聲笑著謝過東家,然後快馬加鞭,去鎮子上買乾糧。
此處已經遠離川中,再走水路十幾日,就離她與舅舅約定之地不遠了。
在客棧裡吃飯的時候,她吩咐夥計在滷鍋裡挑些大塊醬肉,直接用大銅盆裝好,一會端到船上,再多烤些白餅。
這樣就算是宿在船上,沒有飯食的時候,也可以切肉入餅,就著醬菜吃。
如此豪爽的買肉,自然是讓掌櫃的樂開了花,連忙讓夥計裝肉。
可就在這時,坐在一旁看著夥計裝肉的知晚,突然瞥見一個小髒手朝著肉盆裡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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