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這一席話說得謝大人一時結舌,有些無言應對。

那些「百姓」聽了,互相看了一眼後,立刻激憤起來,一個個喊著:「黑心狗官,不管鹽商死活!」

反正堂上群情激奮的陣勢拉開了,就算成天覆再狡辯也是無用!

左大人似乎不耐聒噪,吩咐堂下的衙役道:「來人,若有再亂喊攪鬧公堂者,就將他們轟攆出去!」

此話一齣,公堂又恢復了安靜。

左大人對著成天覆道:「成大人,為官者當有公正二字,且不說你當初的用意為何,你如今用了花招欺騙了鹽幫的鹽商,是抵賴不得的吧?」

成天覆倒很爽快地認下:「那海鹽之事的確是我故佈疑陣,不過貢縣有人故意炒高鹽價也是不爭的事實。謝大人也明知鹽價關乎天下安危,為何這麼多年來,卻任著貢縣鹽價水漲船高?而下官將鹽價打下來後,你又為何這般急切地替一群魚肉鄉里,倉稟豐盈的富商們說話?」

「成天覆!你這是在影射著什麼?我看這貢縣亂局就是從你來之後才有的!」

謝知府氣得肥肉亂顫,怒聲控訴。成天覆掃了謝知府一眼,淡淡道:「二位大人來得不巧,本官還有一樁民事案子要審,還請兩位大人在旁落座,待本官審理完了這件案子,再聆聽大人的教誨也不遲。」

謝知府快要被成天覆的囂張氣焰給氣昏頭了,現在明明說著鹽稅的案子,他又要搪塞弄出什麼別的案子來?

可是左大人卻點了點頭:「本官來之前的確未曾知會成大人,既然你有案子,便先由著你來審理,然後再談鹽稅之事……」

既然左大人發話了,謝知府縱然不願也只能陪著左大人在一旁坐下。

嶽魁立在下面心中不住冷笑。

成天覆既然在御史大人面前痛快承認海鹽作假,便無從抵賴。

有什麼要緊的狗屁案子須得現在來審?

他分明就是想要拖延時間,這個黃毛小子也是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太久!

可是他的冷笑在看到那個姓錢的小娘們和女兒楊慧紅一起攙扶著病容滿面的妻子步入廳堂時,頓時消減無蹤。

「夫人……你怎麼來了?」原本該癱躺在床上如同殭屍的髮妻楊惜,竟然能在別人的攙扶下緩步走來!

他心裡猛地吃驚之餘,朝著身邊一使眼色,兩個膀大腰圓的隨從便大步走過去,要將楊夫人「攙扶」出去。

可是沒等他們過來,就有成天覆的屬下橫在前面,不讓他們近楊惜的身。

而楊夫人也顫顫巍巍地跪下開口道:「貢縣楊家嫡女楊惜叩見知縣大人。」

成天覆道:「你便是當年蒙先皇褒獎賜下鹽井開採權的楊家後人?」

楊夫人點頭稱是,隨即被成天覆賜座:「夫人體弱,請坐下說話。」

成天覆又問:「不知夫人此來有何冤情要講?」

楊夫人咳嗽了兩聲後,對成天覆說道:「我來是為了一樁家事,還請大人代為民女做主……民女要與我的入贅丈夫嶽魁和離,請大人做個見證……」

此話一齣,滿堂之人皆為之色變。

在貢縣人心裡,幾乎都忘了這擺設一般的楊夫人,只有前些日子嶽魁提起要將老二過繼到大夫人的名下時,那些鹽行的人才依稀想起貢縣的鹽井姓楊,而不是姓岳。

為了岳家以後能名正言順接手楊家的鹽井,總要走一走形式,聽說楊夫人快病死了,認個兒子正好沖喜,也免得死了後,沒有捧靈哭喪的孝子。

可是現在久病不起,隱形人般的楊夫人突然出現在了公堂之上,而且開口就要跟嶽魁和離,對貢縣的鹽商無異於晴天霹靂。

嶽魁一臉驚怒,衝著女兒楊慧紅道:「你母親已經病糊塗了,你怎麼將她帶出來了?還不快些帶你母親回去將養!」

有人去齊陽老宅將楊家母女帶出,他直覺有人要拿這母女做文章,來意不善,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黃臉婆子居然親自上縣衙提出和離!

要不是為了楊家這塊招牌,他老早就弄死了這老孃們了!哪裡輪得到她來公堂上給他丟人現眼!

一時間他心裡輪轉的歹毒念頭可多了去了。現在唯有藉口她病得痴傻了,趕緊將她弄回老宅子再說。

可是因為差役的阻攔,他卻不能近身,只能瞪眼申斥女兒。

雖然父親略略偏心,不甚關心她們母女,楊慧紅原本在心裡依然是很敬畏父親的。可是自從知道了母親生病的真相,還有自己所謂‘命硬’的真正原因,所有的敬愛都化成了恨。

所以聽嶽魁吼她,她也是狠狠瞪了回去。

老夫人楊惜看向了她那個狼心狗肺的丈夫,虛弱但是一字一句吐字清晰道:「你給我灌下的是奇毒象尾草,損害的是我的身子,又不是腦子,我清楚得很,我就是要跟你這個入贅楊家,霸佔楊家祖業,卻任著妾侍謀害嫡子的負心漢和離!不,不是和離,是我已經寫好了休書,讓你帶著你的那些妾侍和狼崽子們滾出我楊家的宅院!我跟你嶽魁一刀兩斷!」

嶽魁的眼皮直跳,有些詫異自己苦心求來的奇毒居然被她發覺,只欲蓋彌彰,聲嘶力竭道:「夫人!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楊惜滿面恨意地看著嶽魁,而楊慧紅則手捧著由母親口述,她親筆寫下的訴狀和休書呈遞給了成天覆。

成天覆看完之後,又遞給了一旁的左大人和謝知府,然後道:「楊夫人,你的狀紙裡說岳魁為了謀奪你家產,下毒害你,可有證據?」

楊惜緩緩道:「在我日常所吃的飯食裡,皆有慢性奇毒象尾草,照顧我日常起居的僕人皆是嶽魁派來的,而我自己孃家的老僕已經被嶽魁全都發賣光了。這下毒之人究竟是不是嶽魁,還需大人明察,為民女伸冤做主!」

嶽魁也急了,連忙衝著謝知府和左大人喊道:「老夫真是冤枉!夫人一直久病不治,臥床不起,老夫一直派人盡心照顧,至於那些妾侍,不也是夫人你當初同意,我才納娶的嗎?再說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嗎?」

一旁的柳知晚聽了他的狡辯,倒是笑了:「嶽會長,你以為你用的是奇毒象尾草,便可以瞞過一般郎中的眼睛,可以自然而然的殺妻奪產了?豈不知這毒早就有人用來害人,也被人識破過。至於你說的夫人同意納妾,簡直是荒唐的怪論,試問天下贅婿,有誰入了妻家的大門,便可堂而皇之的鳩佔鵲巢,用妻族錢財納妾入門的?就是夫人同意,你也應該沒臉這般來做!而且你的妾侍可不止一人,足可證明你是見色忘義之徒!」

左大人這時也開口說話了:「既然是贅婿,頂立妻子的門戶,自然不好納妾。此雖然不是國法,卻是約定俗成的常理。這殺妻之罪另當別審,不過單是這位嶽先生帶著妾侍兒孫在城中安住,而嫡妻嫡女卻被送往鄉下舊宅就很不像話,楊夫人以此要與嶽先生和離,應當應分,此乃家事,呈報官家無非是做個公證,由成大人處置就是了。」

此話一齣,再次滿堂人色變,尤其是嶽魁和謝知府。

因為就在這個左大人來之前,京城田家曾經給他們私下通氣過,說這位左大人當年的恩科由田國舅主考,算得上是國舅田賢鐘的門生。

這次陛下委派他前來時,田賢鍾曾經私下宴請過他,酒過三巡,暗示他應該如何行事,定要坐實了成天覆荼毒貢縣百姓的罪名。

當時左大人是滿口應承,表示一定會替國舅爺徹底解決貢縣之患。

可是誰想到這位左大人在貢縣的椅子都沒坐熱呢,就迫不及待地要拍板定下嶽魁和楊惜和離的事情。

左大人該不會是傻子吧?他難道不知,若是嶽魁跟楊家女和離,便沒法再名正言順地掌控楊家的鹽井了!

嶽魁可是田家在貢縣的根基啊!

所以謝知府忙不迭打斷了左大人的話:「左大人,嶽會長在本地德高望重,若不是有他,貢縣的鹽業也不會如此興旺。田國舅當年來貢縣替陛下巡查時,也是對嶽會長讚不絕口啊!這等夫妻之事,都是勸和不勸離,我們又怎好代管人家的家事,這些還是交給楊家的族人們處置吧……」

他這話一說完,堂上的其他人也紛紛下跪,都說岳會長乃是本地德高望重的好人,如何能貿然準了楊氏一時激憤之詞,讓嶽會長家破人亡?

其中有幾個還是楊家的族人,衝著楊惜張嘴便是「大侄女,你莫要犯糊塗,如此家醜豈可外揚」一類的偏幫混賬話。

知晚感覺道楊夫人的情緒波動,連忙揉捏著她的手穴低聲道:「夫人千萬不要動怒,我表哥一早便說了會有這些情況發生,我們見招拆招便是,有時跟豬油蒙心的畜類,是說不通人語的。不過……表哥說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夫人您當早作決斷,不然就算我們有心,也幫不了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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