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自責之心

「我沒有。」辰年回過身來投入他的懷裡,啞聲說道:「我只是覺得難受,寨子裡死了那麼多的人,那都是我認識的,我心裡難受。」

她早在之前就清楚清風寨既被薛盛英的軍隊攻破,那就免不了要有死傷,可一方面由於封君揚的故意隱瞞,另一方面也是她自己不願接受現實,於是心中總存著些僥倖,希望著就算山寨沒了,大夥也都能逃進深山裡留得命下來……

這一絲幻想現在卻被打破了,幾千人的寨子只倖存了幾百人,連劉忠義那樣武功高強的人都死了,葉小七和小柳更是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唯獨她,這個清風寨的背叛者,卻一直好生生地在青州城裡活著。

沒錯,她就是清風寨的背叛者,是她在危難之中拋棄了清風寨,拋棄了寨子裡的夥伴,拋棄了從小一起長大的葉小七和小柳,自從那日從邱三那裡聽到寨子的訊息,這個念頭就在辰年心底落了根,無聲地滋生,折磨得她茶飯不思,寢食難安。

封君揚怎會不懂她的心思,他微微嘆息,她還是個小姑娘,縱是堅強勇敢,也還只是一個山裡長大的小姑娘,她心太軟,太過看重他人,無法像他一樣漠視人命,甚至還不如自小生在門閥大族的芸生,早已經習慣了上下有序,尊卑有別,絕不會為了身邊侍女的無辜死亡就愧疚自責。

可也就是這樣的一個辰年,才會引得他動心。

封君揚輕柔地撫摸她的頭髮,低聲道:「若是實在放心不下寨子裡的人,待你身上的毒都除盡了,我陪著你回去找一找他們。」

辰年悶在他的胸前沒有說話,只重重地點了點頭。

隨著夏日漸深,天氣越發酷熱難擋,辰年每日的運功逼毒時間也愈加難熬,其實從第十幾日起,辰年便已無毒血可吐,可朝陽子就是不肯放鬆要求,非得盯著她在日頭底下坐足一個時辰才肯罷休。

辰年惱恨至極,偏又無計可施,她有心不聽朝陽子的話,可只要耽誤了半刻功夫運功逼毒,身上定會有幾處穴道隱隱作痛,她不敢真拿自己的小命去和朝陽子賭氣,只能老實地聽話曬太陽去,然後看著樹蔭底下朝陽子那小人得志的樣,恨不得哪天用布袋罩了這人,狠狠地揍他一頓出氣。

這一日封君揚前面有宴席,就沒過來陪辰年吃晚飯,她獨自一人吃了些東西,侍女又要上前過來往她臉上塗抹藥膏,辰年忍不住煩躁地揮了揮手,氣道:「不抹了,不抹了,反正抹也白抹,大不了就和黑老道一樣黑算了。」

她本是無意,不想卻正好打在那侍女手上,將侍女手上捧著的藥罐一下子打翻了,那藥罐落在地上應聲而碎,辰年不覺呆了一呆,還未回過神來,那侍女已是跪倒在她面前磕下頭去,連聲告罪道:「奴婢該死,姑娘息怒。」

辰年跟在穆展越身邊長大,早早地便學會了打理自己的事情,從未使喚過奴婢,就是後來跟著封君揚來到青州,她也很少叫侍女貼身伺候,這是因著要療傷獨居,才不得已接受了封君揚派過來的兩個侍女,卻也只是當她們是過來與自己作伴,對她兩人隨和的很,並不曾真的對她們呼來喝去,更不曾有過責罵。

她沒想到自己會失手打掉侍女手中的藥罐,更料不到侍女會是這般反應,像是她會苛責她一般,驚愕過後,辰年不覺沉了眉眼,說道:「你起來。」

那侍女卻是不肯起身,仍跪伏在地上求饒,另外一個侍女聽到動靜從外面趕進來,進門看到此情景也是怔住了。

辰年聲音也冷了下來,又重複道:「我叫你起來。」

愣在門口的侍女反應過來,連忙上前來將跪伏在地上的侍女,口中斥責道:「還不快起來,姑娘又沒怎樣你,你這是做什麼。」

那侍女這才怯生生地站起身來,卻是立在一旁小心地瞄辰年的臉色,辰年心中本就煩躁,莫名遇到此事更覺鬱悶,索性把屋子留給那兩個侍女打掃,自己轉身大步出了院子,她習慣性地往封君揚的住處走,待到半路時才記起封君揚在宴客,腳步不由就慢了慢,遲疑了一下,轉而走到路旁的一棵柳樹下,倚著樹身席地坐了下來。

夜晚雖不似白日那般燥熱,卻也並不寧靜,近處花草從中交織著夏蟲的鳴叫,遠處隨風傳來隱約的歡聲笑語,辰年心頭的煩悶不見退散,卻又漫上了孤寂與落寞,越發堵得難受,就這樣坐了一會兒,小路上忽傳來行人的腳步聲,辰年不願被人看到自己坐在這裡,下意識地往樹蔭下縮了縮身子,誰知那腳步聲卻在近處停下了,就聽得一個男聲低低地喝問道:「誰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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