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事了拂衣歸

陳樨走了一週,她網購的東西還源源不斷地送來。她留的是衛嘉的聯絡方式,包裹直接寄往診所。前臺員工也意識到衛醫生的生活發生了變化,他最近網購的數量比過去一年都多,不少快遞從包裝盒上就能看出是女性用品。

衛嘉收了快遞就往雜物間裡堆,其中有個泡沫箱,他疑心裡頭裝著生鮮產品,於是給陳樨打了電話。大晚上的,陳樨那邊熱鬧得很,有音樂,有笑聲,她的聲音也透出微醺後的愉悅,全然不似她所說的灰溜溜回去收拾殘局。

陳樨一點也沒跟衛嘉見外,她說:「泡沫箱裡是我買的冰淇淋,你火氣大的時候可以吃兩口。我在和製片人吃飯呢!有部戲他們覺得很適合我,劇本還湊活。我讓經紀人把我復出的訊息放出去了,只要片酬合適的都可以談一談。我還是有市場的,有一個投資人還是我的忠實影迷……」

然而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衛嘉說:「你不要亂買東西,冰箱塞不下了。」

江海樹比較懂事,他回到北京當晚還知道發來一個資訊——「已到達,勿念!」雖然衛嘉此前沒有儲存他的聯絡方式,也未必掛念他。

有一就有二,幾天後的夜裡衛嘉接到江海樹打來的電話,他帶著哭腔說自己人在醫院裡躺著,渾身上下都疼,身邊只有個五大三粗的護工陪著,晚上醒來還有點害怕……他只管傾訴,卻不肯說自己出了什麼毛病,只是彆彆扭扭地強調是個「小手術」。

衛嘉問陳樨跑哪去了?江海樹說:「我媽有很多事要做,手術那天她來了……嘉哥,你別跟她提我打電話的事,我是個大人了,只是一下子有些難受想找個人說說話。你們記得替要我喂‘紅水泡’呀!」

衛嘉木然地聽著江海樹的絮叨,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成為江韜兒子的傾訴物件。江海樹一時死不了,衛嘉也懶得打聽他人隱私。「母子」倆沒一個靠譜的!

尤淸芬最近沒事就對著那個大湯碗發呆,彷彿在和金魚較勁,看誰先把誰熬死。「紅水泡」在水裡不斷碰壁,張合著飢餓的嘴。衛嘉把江海樹對金魚的牽掛轉達給尤淸芬,正好看到尤淸芬抬起顫顫巍巍的手,往大湯碗裡灑魚食,假如只看她苦大仇深的神色,會讓人疑心她往裡面下的是砒霜。

離開後的第十天,陳樨回來了。

那天衛嘉上早班,晨跑回來就領著「花樣年華」廣場舞群的大媽大姐在河堤邊練太極。他們剛上了一套「32式」太極劍,大部分人動作沒記全,舞得千奇百怪。衛嘉口頭給她們糾正姿勢,一個大姐警覺地提醒道:「小衛醫生,那女的盯了你很久,你認不認識?」

衛嘉循聲望去,陳樨倚在一棵大柳樹下。兩人視線對上,她朝他抬了抬下巴。盛夏的早晨,她身上帽子、口罩、墨鏡一應俱全,還都是黑壓壓的顏色,配合雙手交叉環抱胸前的姿勢,想不引人注意都困難。

「這柴火妞誰啊?」

「怕不是來追債的?」

「衛醫生怎麼會在外頭欠債,你沒見柴火妞朝他揮手他點頭了?倆人認識!」

「花樣年華」的姐妹們肆無忌憚地在當事人跟前議論八卦。

「柴火妞」在對面催促衛嘉:「走啦!吃早餐去!」

聲音怪好聽的,但也透著股盛氣凌人的味道。衛嘉好脾氣地表示打完這一輪再走——兩人都一起吃早餐了,沒一腿才怪!姐妹們替小衛醫生暗抱不平。

這「柴火妞」不但脾氣不好,耐心也欠奉,走近了朝衛嘉嚷嚷:「你這瞎比劃半天了,那麼簡單的一套動作也沒教出個頭緒,我看著都累!」

與衛嘉認識了好幾年的梁大姐聽不下去了:「年輕人不懂不要張口就來!我們這套太極劍講究的是靈活多變,抽、帶、撩、刺、點、劈,每個步驟做到規範是門大學問。」

陳樨這輩子最聽不得別人說她不懂,尤其是當著衛嘉的面,當即奪了衛嘉的劍,雙手交替挽了個複雜的劍花,一條腿筆直地搭在一旁的樹幹上來了個朝天蹬。她拍過不少打戲,實打實跟著專業武師練過,技壓金光巷老姐妹們完全不在話下。

趁眾人被唬住了,她又對劍招進行了拆解,一頓流利操作加講解,聽得人一愣一愣的。雖不能立刻化腐朽為神奇,但她對動作要點的解釋確實比某位獸醫更精準到位。在這「討債柴火妞」的強行輸出之下,老姐妹們不由自主地跟著她走完了整套劍法。還沒打聽清楚來者究竟何許人,她已「事了拂衣去」,小衛醫生也隨她走了。

衛嘉早在陳樨奪劍時已退至一旁避免被其誤傷。她頭髮還沒幹,聞著像家裡洗髮水的味道。今早他出門時人還沒回來,這個時間點出現,是連夜坐的火車。

走至人少的地方陳樨摘了墨鏡,她的眼睛在對他笑:「小雀雀,快向歸來的鴻鵠展開歡迎的翅膀!」

「回就回,為什麼要罵人?」衛嘉瞥了她一眼。

陳樨樂不可支地說:「這只是一種愛稱,怎麼能是罵人呢?你非要想歪,我告訴你,加拿大北部有一種燕雀,一週內可以完成300次交配……」

「那叫黃腹鐵爪鵐!」衛嘉決心回去後就把書桌上那本《美洲鳥類》壓箱底。她是怎麼從一本經典的鳥類圖譜裡發現華點的?

「你表現得很平靜嘛,猜我要回來了?」陳樨問,

衛嘉笑笑不語,恐怕她自己在買車票前也沒預計到什麼時候能回來。他心中有底,全靠江海樹昨晚又給了他發了條資訊:「已上車,勿念!」

「好好走路,你身上沒骨頭?路上都是熟人……」

「我們是關係特別好的遠房親戚,他們遲早會習慣的。咦,你手怎麼回事!」

「小傷,現在沒事了。我們去哪?想吃什麼?」

江海樹坐在社群籃球場旁看人打球,陳樨和衛嘉像玩四人三足一般走來,他拎著幾人份的豆漿油條迎了上去。他走路時腳微微向外撇,衛嘉一看便明白了他做的是哪種「小手術」,為什麼陳樨拒絕陪護。江海樹的嗓音也不對勁,不能吃熱食,不能吃硬物——那天他說自己渾身「上下」難受,概括得十分到位,他還割除了扁桃體。

後來據江海樹透露,他自幼常因扁桃體發炎導致高燒,醫生建議切除,出於種種原因拖到了十七歲的暑假。手術時間是陳樨提前預約好的,那時他們還沒下定決心投奔衛嘉。這次北京之行除去陳樨必須和處理江韜遺產案的律師碰一面,順便為接戲做準備,江海樹手術時間到了也是原因之一。

至於「下面」那個手術,純屬陳樨一拍腦袋的決定。割扁桃體的醫生對她說明手術需要全身麻醉,她想到了幾年前在江海樹體檢報告上看到的「包莖」的結論,於是問醫生既然已經全麻,兩個小手術能否一起做了。醫生回答在兩個科室事先協調好的前提下是完全可以的。就這樣,江海樹懵懵懂懂從麻醉中醒來,受到了兩種疼痛的洗禮。

這一聽就是陳樨會做出來的事。衛嘉忍著笑開解江海樹:「麻醉是存在風險的,兩個手術一併解決,理論上可以減少一次風險。她是為你著想。」

江海樹毫不懷疑這一點,他只是有點疼,外加一點點尷尬。好在有衛嘉明白他這點微妙心思。進入青春期後,江海樹還是頭一回感受到來自男性長輩的關心和理解。他對衛嘉更生出了同為男人的心有慼慼然,自覺與這個未來的繼父更有默契了。趁陳樨不在,他悄悄向衛嘉打聽:「嘉哥,你小時候也做過這個手術嗎?」

衛嘉面無表情地打量江海樹:「我現在經常做,多的時候一天五臺——不過我通常是直接摘除,你想試試嗎?」

陳樨想養寵物的要求被衛嘉無視,但江海樹完成了她的心願。火車上一夜沒閤眼,她補眠到中午,江海樹興匆匆地敲門:「媽,媽!您有寵物了,我在外邊撿到一條流浪狗!」

陳樨懶洋洋走出房間,差點被劇烈的狗臭味燻吐,再定睛一看,陽臺外有隻瘦骨嶙峋的大狗正把頭埋在裝剩飯的大碗裡狂吃不休。

「這是條德國黑貝,純的,特別聽話!是吧,好狗狗,跟咱媽打個招呼!」江海樹撿到寶似地亢奮,他搖了搖狗繩,那狗彷彿聽懂了指令,咧著嘴回頭朝陳樨猛搖幾下尾巴,又繼續幹飯去了。

陳樨差點背過氣去,這狗髒兮兮的不說,身上的毛都快禿了,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怕不是在垃圾堆裡滾了十幾年!

她二話不說指著門說:「趁衛嘉還沒下班,你趕緊把它弄出去,否則你的下場連這條狗都不如……」

「我覺得嘉哥不是沒有愛心的人。」江海樹不敢直面頂撞陳樨,抓牢了狗繩小聲道,「這狗可憐得很,回北京前我就在市場門口看到它翻垃圾。我餵它一塊肉乾,它每次見到我都跟老遠。它和衛金桂還是朋友,我見過它們在一起曬太陽。它不咬人的,以後我給它洗澡,弄乾淨了嘉哥會接受它的。」

「你和我誰更瞭解衛嘉?別以為他收留我們兩個破落戶就成慈善家了。江海樹你麻藥是不是還沒過?以前住著大房子也沒見你養只倉鼠,現在人都擠得慌,你往家裡帶只大狼狗?」

「以前沒聽說您喜歡寵物……」

尤淸芬在房門口看熱鬧,聽到江海樹的嘟囔,她「嘎嘎」地笑:「這狗……和你媽……配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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