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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青後,陳樨依約看望衛樂。衛樂現在會自己打電話了。自從靈堂重遇陳樨,陳樨讓衛樂有事沒事都可以聯絡自己。她好像得了軍令,一天不打上幾回電話心裡不舒服,屁大的事也要顛三倒四地說一通。
陳樨沒有自己的團隊,身邊只有宋女士指派過來的一個小助理跟著。在劇組時只要得空看手機,上面總有若干個衛樂的未接來電在等著她,不及時回過去還得遭一通埋怨。不僅小助理,同組的其他工作人員都以為她正在熱戀中,對方名字叫「樂樂」,要不怎麼得閒就被電話包圍,還要耐著性子哄著。
衛樂複述電視劇情節通常半小時打底,若不強行打斷則沒有時間上限。陳樨有時也很崩潰,煩得受不了會把衛樂拖進黑名單裡——反正小傻子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大多數時候,她容許了衛樂在自己耳邊絮叨。
衛樂兩年被馮家人管得狠了,與外界聯絡是種奢侈。如今有了一定的自由,但她很怕尤清芬,胖姐又是個接電話超過一分鐘就心疼錢的人。除了陳樨和段妍飛,衛樂沒有可以說話的物件。在她懵懂的世界裡,嫂子總要比人很好的大姐姐要親近些。她肯記掛著電視劇情節還好些,最怕的就是哭鬧著要找嘉嘉,不停追問嘉嘉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陳樨也只得按捺著性子邊聽邊敷衍。
衛林峰是在他和尤清芬出租的房子樓下出的事,房東嫌他們晦氣,尤清芬只好帶著衛樂搬了出去。她們在市區的城中村重新租了房子,是個違章搭建房的一樓,正對著臭烘烘的垃圾堆。尤清芬怕衛樂走丟,去化工廠上班時就將她反鎖在屋內。
陳樨沒有敲門,繞到屋側的窗前喚了幾聲「樂樂」。衛樂的笑臉很快出現在鐵條防盜網後頭,乖乖地把鑰匙遞了過來。門一開,屋內的人像一隻守巢的小鳥般鑽進了陳樨懷裡。
陳樨搓揉衛樂的臉蛋,欣慰地發現衛樂臉上添了肉,頭髮長到了耳下,身上穿著陳樨上次給她買的新衣服,那個粉嫩的人兒彷彿又回來了。衛樂鼓著腮幫埋怨陳樨太久沒來。陳樨苦笑,上個月難得劇組給了兩天假,她哪兒都沒去,眼巴巴飛回來陪衛樂,侍候爹媽都沒那麼盡心。她來得勤,是擔心尤清芬薄待衛樂。現在看來,尤清芬對衛樂談不上太好,但也不算壞。最起碼在衛樂失去至親,無人可託的境地下,她給了衛樂三餐溫飽,無需捱打受怕的容身之所,已經盡了一個半路後媽的責任。
衛樂小時候見過尤清芬幾次,興許她媽媽的痛苦在她心裡留下了太深的印記,她本能地抗拒著尤清芬。無論尤清芬如何照料衛樂,衛樂也不與她親近。兩人剛生活在一個屋簷下時,還曾因為尤清芬逼著衛樂改口叫「媽」而起了衝突,衛樂跑了出去差點兒走丟。這事後,尤清芬也灰了心。愛咋咋地!只要人不在她眼皮子底下死了、丟了就成。
衛樂和陳樨趴床上說話。衛樂很是苦惱,她想見衛嘉,卻不喜歡去嘉嘉的學校。她以為的「學校」其實衛嘉所在的監獄。尤清芬早年做皮肉生意進去過一回,從此再也不願踏足那個地方。陳樨也不肯去。定期探監的事落到了衛樂頭上。她不清楚衛嘉出了什麼事,堅持認定他還在上學,只是那個學校看上去十分森嚴可怕,也沒人糾正她錯誤的認知。
每次尤清芬只把衛樂送到門口,由當值的幹警把她領進去。次數多了,獄警也瞭解他們家的特殊情況,對她頗為體恤。按照衛嘉的意願,衛樂本不該去。然而衛樂長時間見不到他容易哭鬧。況且,衛樂什麼都不懂,她帶去的只是她該帶的東西和話語。
「嘉嘉誇我送去的書很棒,只是學習的書以後不用再送了,老師和同學們給的足夠他看上很久很久。他還問,把每本小說的結局都撕掉不累嗎?我說我沒撕啊,撕書是不文明的!」衛樂已習慣傳話這件事。
陳樨冷哼了一聲。衛樂不明所以,又接著道:「嘉嘉說他們那沒有種菊花……只有個大大的養豬場。他在那裡很有用,人和豬都很喜歡他!」
……
陳樨在劇組沒睡過幾個囫圇覺,一挨床眼皮直打架,說著說著竟打了個盹,夢裡全是烏泱泱的豬。當她再醒過神來,發現衛樂也縮在她身邊睡著了,人側躺著,臉蛋和嘴被床擠得嘟嘟地,鼾聲平穩。這樣的衛樂遠比實際年齡顯得幼態,受心智所限,她不太記事,只要不刻意在她面前提起馮家人,那些不堪的經歷彷彿從未在她身上存在過,她仍像是個未經世事的稚子。陳樨說不清這對她來說算不算一種幸運。
陳樨是高挑勻稱的身量,臉上輪廓感十足,拍戲後為了上鏡好看刻意維持體重,整個人更顯得薄、銳、韌。但她很吃衛樂這一掛的樣貌,衛樂有粉妝玉砌的臉蛋、馥郁柔軟的胸脯,常常讓陳樨聯想到沾滿糖霜的小熊軟糖、剛打發出來的,雲朵一樣的奶油。這樣的可人兒合該一直保有她的甜蜜與稚真!
衛樂察覺陳樨起身的動靜,迷迷糊糊叫了聲「嫂子」,手攥緊了陳樨的衣服。過去陳樨最怕衛樂叫她「樨樨嫂」,聽上去就是個苦命的人。可久而久之竟也習慣了。衛樂所記得的只是多年前在馬場的過往,陳樨和衛嘉後來的事她是不知情的。陳樨好奇地問過她:「誰說我是你嫂子?你到底知不知道‘嫂子’的意思?」
「我叫你嫂子,大家都很高興。你就是我嫂子。」衛樂底氣十足地說。
「哪裡來的‘大家’?」
「你笑了,每個人都笑了,高興才會笑。嘉嘉讓我不要亂說話,他臉上沒笑,心裡笑了。他心裡笑了是這樣的……」
衛樂抻平了眉毛,把眼角往下勾,怪模怪樣地把陳樨逗笑了。
「嫂子是哥哥和妹妹都喜歡的人。我們以後住在一起。你能跟嘉嘉睡,也能跟我睡!」
2
如此虎狼之語,即便是陳樨這樣的人聽來也有些經受不住。她託著下巴暗道:呸!我信了你們兄妹倆的邪!
這會兒天黑了下來,尤清芬下班回來了。她往衛樂的房間看了看,發現陳樨來了,並不打招呼,轉身去忙活自己的事了。過了一會又在門外問:「吃飯嗎?」
「吃!為什麼不吃!」陳樨更不客氣。她上一頓還是早上在機場隨便應付的。
尤清芬做飯手藝很好,也熟知陳樨的口味。她看著埋頭吃飯的陳樨,諷刺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才是剛從裡面放出來的那個。」
陳樨為了塞進那條該死的魚尾巴里已經吃了兩個月的水煮菜,懶得搭理尤清芬,只管吃自己的。尤清芬對陳樨早沒了當初對待僱主的殷勤,陳樨也用不著再投鼠忌器。兩人扯下那層遮羞布,承認自己從不喜歡對方,反而相處坦然。
飯後,衛樂把碗筷一收,急著去看八點檔的熱播劇。陳樨心裡想著,自己不是那種光吃飯不幹活的人,可是站在一片狼藉的洗碗槽前還是猶豫了片刻。尤清芬倒垃圾回來,不耐煩地將她擠到一邊:「走開,不會幹別幹,裝什麼勤勞!濺得到處是水,我還得替你收拾。」
既然她那麼說了,陳樨樂於做甩手掌櫃,從尤清芬放在餐桌上的半包煙裡抖落出一根,逍遙地來了根飯後煙。她過去沒這個習慣,在劇組熬大夜困得神魂分離,旁人給她點菸,說是抽兩口提提神。她試過了,管用!
尤清芬買的劣質煙嗆人得很,陳樨咳了兩聲。洗碗的人陰著臉說:「回頭別讓衛嘉怪我教壞了你!」
「衛嘉算個屁!」陳樨朝尤清芬噴了口煙。
把一個屁揣在心窩裡,不說也不放的人,不是屁簍子是什麼?尤清芬看破不說破,只是冷笑。
「給我來一根。」
她低頭叼了陳樨遞過來的煙,陳樨湊過去給她點著了,兩人擠在廚房裡吞雲吐霧,一時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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