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光景與人俱好

陳樨也是剛剛經宋女士介紹才認識這房子的主人。她只知道人叫江韜,是吳思程的朋友。這房子在他自家開發的地皮上,說是看中了這裡景觀別緻,空氣宜人,自己留了一套「養老」。他尚未到養老的年歲,也非本地人,這房子長期空置了下來,偶爾出借給好朋友使用。人是成功人士沒錯,但宋女士的朋友圈裡從不缺有錢人和藝術家,所以江韜混跡在賓客中並沒有那麼引人注目。在陳樨看來,這房子美則美矣,只是所在的地段偏遠,開發了許多年仍未成氣候,一路開車過來黑燈瞎火。由此可見這位江先生的投資眼光遠不如他的裝修品味。陳樨估摸著是房子賣不出去,砸自己手裡了。

對方見陳樨看了過來,不閃不避地朝她一笑。他大概三十四、五歲的年紀,中等身材,頭髮微卷,膚色和身材都有大量戶外運動留下的痕跡,笑起來一口白牙,有著比實際年齡年輕的眼睛和看上去沒怎麼受過欺負的臉。

陳樨還以禮節性的笑臉。

今晚不似吳思程的私人聚會那般花活疊出,幾輪酒後,燈火通明的戶外草坪上樂隊就位,已有三三兩兩的客人舒緩的音樂中相擁而舞。陳樨對這種中年人的聚會餘興節目並不感冒,但滿園的木蘭花香和新修剪過的草坪氣味讓夜晚變得柔軟芬芳。光景很好,人也很好,分明滴酒未沾,她卻有種介於滿足與飄忽之間的微醺感。就連孫見川的叨叨也無損於這副好心情。

衛嘉被宋明明介紹了給她在本地開馬場的朋友。那個胖胖的老頭與他頗有共同話題,滔滔不絕地說著馬經。衛嘉大部分時間都在認真聽,不時點頭回應幾句。彷彿感應到了陳樨的關注,他不期然轉過頭,兩人遠遠地相視一笑。夜風彷彿變作幼貓的爪子在陳樨心尖輕撓了一下,一如不久前她從他身邊經過時手臂肌膚擦過帶來的輕微顫慄。衛嘉也一下子沒接上胖老頭的話。

「你笑什麼?」孫二愣子還在不依不饒地問。

「我笑了嗎?」

「你現在還在笑!我快要無聊死了,有什麼好玩的事,說來讓我也聽聽。」

孫見川很快就不想笑了。他忽然發現陳樨手上的紅酒不知什麼時候換成了半杯檸檬水,還往外冒著熱氣。喝熱檸檬水的孫見川只見過一個,如果他沒有記錯,這個杯子不久前還是在衛嘉手裡的。

「你怎麼也喝這個?」孫見川的語氣酸得就像杯裡的檸檬片。

「什麼?」陳樨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理直氣壯地說,「誰讓衛嘉拿走了我的酒,那我只能喝他的水了。」

他們一定有了新的姦情!孫見川絕望地想。難怪啊難怪!過去即使他和陳樨力邀,衛嘉也不會攪和進這種場合。虧他今晚還和敵人聊得那麼開心!

「半個月前在醫院,我問他是不是你男朋友,你們還不肯承認!」

「他只是說這取決於我。」陳樨淡定道,「現在我說是,那就是了!」

孫見川不服氣:「衛嘉也這麼認為?」

「怎麼地,你是神父?我們什麼關係還需要你神聖的見證?那麼想知道,自己去問他呀!」

孫見川竟真的拔腿朝那邊走去。

陳樨撥開被風吹橫在臉上的碎髮,看見孫見川打斷了衛嘉和胖老頭的談話,朝他問了句話,隨即胖老頭臉上露出一言難盡的神情。衛嘉怔了一下,從他的側臉陳樨無法判斷他回答的內容。

過了一會兒,孫見川木著臉回來了。

陳樨低頭抿了口水,假裝不在意地問:「他說什麼了?」

孫見川暴跳如雷:「你說得對,我又不是神父!我為什麼要走來走去,問來問去?你願意,他願意……要不要我送你們進洞房?」

「神父可不管洞房。」

跳舞交際回來的段妍飛急忙忙把小祖宗給哄開了。

樂隊換上了一首輕鬆歡快的曲子,吳思程踱到陳樨身邊說:「你媽媽總笑話我不會跳舞。她說你跳得好,你肯不肯教教我這個老人家?」

陳樨笑著放下杯子隨吳思程走入草坪中央。就衝他對宋女士數年如一日的那份心,這點面子陳樨是願意給的。她領著手腳不協調的大鋼琴家跳完一支恰恰,宋明明在旁樂不可支。

有了這個好的開頭,接下來有人再邀陳樨跳舞,她也不拒絕。她跟一身馬味兒的胖老頭跳,也跟年輕的樂隊鍵盤手跳……邊跳邊笑,絨絨的碎髮被汗黏在額角,每個毛孔都愉悅地開啟了,像只開屏的孔雀一樣盡情炫耀她的翎羽。每一次旋轉,陳樨都能在人群中準確捕捉到那個身影。他不愛跳舞,也不愛張揚,但陳樨知道他看向她的眼睛帶著笑。

江韜也來找陳樨跳舞。陳樨管吳思程叫「吳叔叔」,於是那聲「江叔叔」叫得無比順溜。江韜露出一個極誇張的心碎表情:「我其實沒有那麼老。」

江韜老不老在陳樨眼裡並不重要,跟誰跳舞也不重要。她的鼻子對江韜還不算排斥,他身上的古龍水氣味十分特別。焚香、愈創木、琥珀,貌似還有一點香根草……陳樨猜到了那個古龍水的牌子,那是她想過要送給衛嘉的。她一直覺得這前調苦涼,尾調溫暖,既乾燥又沉靜的味道很適合衛嘉——不是現在的他,而是終於有一日卸去身上心間的包袱,自在無礙的衛嘉。她會建議他在冬天使用,噴在他那件半舊的高領毛衫上也行。然後他們還在老陳的藏書室裡蜷著,經他修過幾次的老舊制暖器嗡嗡地運作,他背靠著書架而坐,腿放鬆地伸直。低頭看書時他習慣無意識地把領口拉扯到下頜的位置,覺察到陳樨走神,會用書脊輕嗑她額頭,然後慢慢地笑開了,從嘴角到眼底。

3

胡思亂想中,陳樨難得跳亂了節奏,差點兒踩了江韜一腳,不走心地道歉。

「我剛才看了你很久,你很美。」江韜說。

陳樨眼也不眨:「我知道。」

「我兒子很喜歡你,你是不是拍過一個廣告?對,我有個兒子,今年六歲……我知道你為什麼笑。」江韜的語氣中也不乏笑意,「我和我兒子的媽媽沒有在一起。他從小不在我身邊長大,不愛說話,是個很細膩內斂的小孩。可他喜歡的都是有生命力、有力量的美——比如說《動物世界》裡的獅子。」

陳樨樂了,如果這是一種搭訕的方式,倒也別緻。

「你不認為那是美的嗎?盛放期的玫瑰也美,刺特別強橫,一碰能扎人一手的血,可是夜鶯和小王子都愛它。美的東西總要帶著侵略性。」

「我覺得有點冷。」陳樨打了個噴嚏,「你兒子很有眼光。」

舞跳完了,音樂仍在繼續。江韜嘴裡的強盛美麗小玫瑰與人擠在影音室的洗手間裡,她沒有刺,只有細碎喘息和溼軟紅唇。

「我讓你親親我,沒讓你吃了我。」她嬌嗔地埋怨,「你把我裙子弄皺了我待會兒怎麼見人,口紅蹭得到處都是……別用手來搽,越搽越糊!」

「對不起,那我該怎麼弄?」年輕的男孩不知所措。

「你說句好聽的我就原諒你。讓我想想,你叫我一聲心肝小肉肉……」

他叫不出口,兩人悶笑著摟作一團。

「這幾天你不想我?只隔了三十公里,我怎麼有一種異地戀的感覺。哎,我們前幾年到底在幹什麼?」

他們的那幾年是一棵營養不良的植物,猛然開了花。這叫什麼?枯木逢春?

「你那破手機,每次打電話不到一小時就沒電了。獸醫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課!你別去閹豬掏牛屁股了,我可以養你,你只要每天在家做飯、暖床就好。」

「好。你師兄的實驗室一個月給你多少工資?」

「老陳不讓他們給錢,只管飯和加雞腿。」

「這樣吧!我一邊學怎麼閹豬掏牛屁股,一邊等你把錢攢夠了。」

「給我等著!我問你,你前幾天是不是又回了老家?總是請假,輔導員對你也太好了!剛才看到我和別人跳舞你有沒有心癢癢?嫉妒嗎?」

「陳樨,你的話太密了。」他堵住了她的嘴,在她佯怒之際笑著耳語了幾句。

陳樨果然許久沒有再做聲,過了一會兒才紅著臉掐他:「下回把你耳朵叫聾了不許怨我!」

江韜端了杯酒倚在影音室過道,他下來找一首老歌的膠片,無意中撞見了這對小情侶。他知道被陳樨叫做「嘉嘉」的年輕人是誰,她跳舞時眼神總飛向那個方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江韜欣賞一切美的東西:美好的人,美好的愛,還有美好的青春。從他的角度來看,陳樨和她年輕的情人是相襯的。她已經足夠耀眼,像玫瑰和烈酒需要不動聲色的收納與包容,一個溫潤的白瓷瓶子正好。

江韜有些遺憾,更多的是羨慕。他已記不清二十出頭時舞會上熱烈吻過的女孩模樣。年輕真好!他不欲驚擾,放輕了腳步離開,卻在樓梯處撞見了最近時常出現在媒體上的當紅男藝人。

對方沒頭蒼蠅似的逮住他問:「江叔叔,你看見陳樨了嗎?」

「別叫叔叔!」江韜攬住他的肩膀,帶著他往相反的方向走,「我們去喝一杯。我有個六歲的兒子,他很喜歡你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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