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我覺得很合適啊!」孫見川終於也壓低了聲音,說:「我跟你說了沒,昨晚我表白失敗了……你不用安慰我,看她的樣子也知道,她不是那麼好追的。這個不著急,來日方長。你只用保護我不必在情傷未愈的情況下再受到我爸的傷害就好。樨樨對你印象還不錯。她脾氣不太好,但也不是很難相處。大家年紀差不多,你們說不定還能成為朋友呢!」
「……」
孫見川坐著楊哥的馬拉車揚長而去。他本來還想進去看看衛樂,陪她玩一會。可是衛嘉說他這樣來了逗逗她就走,她會哭鬧得厲害。孫見川這才悻悻作罷。
陳樨還在擔架上,衛嘉走過去問:「用不用抬你下來?」近距離看著他那雙眼睛,陳樨無恥的話沒好意思說出口,強撐著自己從車上挪了下來,換來了川子臨別前一通「我們樨樨真堅強」的讚美。
此刻只剩陳樨與衛嘉大眼瞪小眼,她手裡還拄著孫見川送給她的柺杖——沒錯,正是他昨天剛到馬場沒多久就捅出了簍子的那根木棍。陳樨更相信冥冥中早有註定了。
2
她打量著衛嘉的家。這棟帶獨立院落的二層小樓比她想象中要體面得多,看得出在若干年前是被人精心修繕過的,即使曾經貼滿了牆的瓷磚掉落了不少,紅色的鐵門也脫漆了,但放眼整個村落仍然不顯得寒磣,彷彿昭示著這屋子的主人是風光過的。
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對住著衛嘉的房子那麼感興趣,就這麼看著,竟然對這陌生的房子也生出了幾分親切感。從昨天坐車從衛嘉的馬隊旁經過那時起,她就不曾停下來細想自己想要幹什麼,單憑一股本能驅動著自己往前再往前。
還在衛生所的時候,陳樨私下跟媽媽宋明明通了個電話。她怕媽媽擔心,絕口不提受傷的事,只告訴媽媽自己昨天遇見了一個彷彿比照著她的心意生出來的男孩子。宋明明女士在電話裡叮嚀女孩子出門在外要保護自己、注意安全,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云雲。陳樨自嘲地說:「什麼呀,人家都不愛搭理我。我好幾次主動搭訕,他恨不得當場跟我劃清界限。」宋明明女士一聽這話不樂意了,還有沒有天理!什麼雙目殘障的年輕人才會面對她女兒的示好無動於衷?這簡直不可容忍!
宋女士如今是話劇界不老女神,德藝雙馨的人民藝術家,年輕時也是數得著的風流人士。用她自己的話說,她在陳樨這個年紀時,那怕受到時代限制,又因為有海外關係成分一般,但身邊仍有數不清的追隨者。她麻花辮要扎最巧的,裙子要穿最掐腰的,男孩子也要挑最心儀的,一個不行再換一個。反觀自己親生的女兒,到了花一樣的年紀,好像情竇閉塞了一樣。明明遺傳了媽媽的身材臉蛋,思考和行為方式卻受了不少她那學究爸爸的影響。作為未來的表演藝術家,她需要更感性,更豐富,人生的體驗十分重要,絕不該像她爸主張的那樣,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學習上。
現在陳樨的心好不容易開了一竅,而且還不是近水樓臺的孫見川,宋女士表示很欣慰。她看不上孫家的兒子,如同她年輕時看不上孫長鳴。在她的圈子裡,男孩子的青春和容貌是最不稀罕的東西,而孫見川值得一提的只有這個。宋明明女士相信女兒不會喜歡上孫見川,她怕的是陳樨不解心動而做出最不費勁的選擇。
陳樨只是跟媽媽抱怨幾句,沒想到被宋女士上了長達四十分鐘的「人生第一課」。宋女士重在加油鼓勁,還順道給她指明瞭方向:就是要迎難而上,攻克難關!這中心思想概括起來其實跟楊哥說的話沒多大區別。兩個人生經歷截然不同的給出了相差無幾的結論,這無疑在身後推了陳樨一把。她現在也由衷覺得除了這裡她無處可去。
「來的路上我聽楊哥說,孫叔叔的舅姥爺是你房上叔公。這麼算起來,你比孫見川大一輩,他怎麼能是你表哥呢?得叫你表叔才對!」陳樨用盡量自然的語氣開啟與衛嘉的閒聊。
衛嘉說:「這重要嗎?叫什麼都行。」
陳樨被他不鹹不淡的態度弄得下不了臺,撇了撇嘴道:「是不是隻要他爸爸給馬場投錢,讓你叫他叔叔也行?」
「我都可以的。」衛嘉扭頭走進院子裡。
陳樨忙跟了上去,她的傷用上擔架稍稍誇張了,但走動起來確實是疼的。「你不抬我,扶我一把總可以吧!」她衝衛嘉的背影喊道。
衛嘉果然「什麼都可以」。他站定了,又默默折返回來,一開始還有些無從下手,陳樨毅然將手伸給了他,於是他就像太后身邊的紅人一樣攙扶著她前行。
「我得替孫見川謝謝你,是你故意讓他先找到我的對嗎?」陳樨邊走邊說,努力讓自己心跳加速的症狀沒那麼明顯。
衛嘉看了她一眼,她正視前方。其實陳樨是想聽他否認的,狡辯幾句也沒問題。衛嘉卻說:「這不是皆大歡喜?」
陳樨猛地將手抽了回來。她心裡明明有答案,聽他這麼毫不避諱地承認,怨憤來得還是比想象中更強烈,還有隱隱惆悵。他們是陌生人嗎?從認識的時間上來說確實是的。然而昨晚他在坑邊坐著陪了她一夜,在她心裡他們之間已經建立了某種關聯。天亮後,她得救了,他卻將自己撇的乾乾淨淨,比楊哥更像個局外客。這就是他想要的?
「我一點都沒有感到歡喜!孫見川也不會因為這個感激你。」
衛嘉想到親自把心上人送過來的孫見川,不禁笑了。「我知道。」
「虛偽!」陳樨恨恨道:「我討厭你笑起來的樣子。」
「你是誰?為什麼要討厭嘉嘉?」
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忽然加入進來。陳樨愣住了。他們已經走進了院子裡,寬大的院落鋪著不是很平整的水泥地,角落有兩棵陳樨認不出來的樹,另一側碼著高高的乾草垛,內屋的正門上還貼著褪色的門神和對聯。這一切看起來那麼整潔而富有生活氣息,一點也不像沒有成年人在家的屋子。
四下除了他倆沒有別人,聲音是從草垛的方向傳出來的。陳樨掃了衛嘉一眼,他看來鎮定得很,她也不害怕,走過去用木棍輕輕撥弄了一下草垛。忽然,一張花貓似的臉從乾草堆裡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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