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受詛咒的美德

「是他在照顧他媽媽?」

「還能怎麼辦呢。起初人在醫院裡,後來讓抬回了老家養著。衛嘉只好從城裡的學校轉學回來照顧病人。那時衛嘉他爸的日子也不好過,家裡家外都是事。林地被轉包了出去,運輸隊解散。車子、房子都賣了,咱也弄不清那些錢是用來治病,還是還賭債去了。要不是這馬場當年是衛嘉他媽管著,她重病時千叮囑萬交代馬場是要留給兒子的,恐怕也留不到現在。馬場指著遊客生意過活,因為林地證的事,衛嘉他爸和鄉里面也鬧了矛盾。我們這小地方,上面不支援,下面難辦事。路也被早年的運輸車壓壞了,來的人不多。他反正心思也不在這上頭,喝著喝著,馬場的馬和人都越來越少,老婆也死了。」

「為什麼不乾脆解散了馬場,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陳樨知道這樣說有些不近人情,但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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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那時也以為馬場要沒了,誰料死活撐到了現在。留下來的都是走不了的人。比如我,兩口子在這兒待慣了,除了騎馬、放馬我也不會做別的。馬場可不好弄啊!每天一睜眼,人嘴馬嘴都得吃食,不能坐等著餓死。好在咱們嘉嘉能幹,他腦子好使,人也踏實。你別看他年紀小,我們這老老少少都聽他的。等到明年他高中畢業,就徹底是個大人了,馬場在他手裡說不定有指望。要是他爸在外面掙了大錢……」

楊哥的絮叨讓陳樨打了個激靈:「你是說衛嘉高中畢業還要困……留在這裡?」

「我不是說了嗎,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人。」楊哥嘆息道:「要不我怎麼說他也是個苦命的人。送走了媽媽,還有個妹妹,沒準會拖累他一輩子。」

「什麼,他還有個妹妹?」

「同父同母的親妹妹,小時候生了病,這裡不太好。」楊哥指了指自己的頭,「一家子的靈光全被衛嘉佔去了,也只能是他扛著這個擔子。」

陳樨已經不能再聽下去了,她討厭這個故事!震驚了她的每一處細節回想起來都讓人喘不過氣。現在她明白了為什麼衛嘉會長成這副樣子,也是她頭一回覺得所謂的「能幹」「懂事」「責任」……全都是詛咒人的詞語!

她抬頭呼吸,從小家裡人教她,心裡不痛快的時候要往遠處看,越遠越好。幸而今晚圓月明淨,照得人世間個體的苦難是那麼渺小而微茫——算了,什麼鬼月亮,半點兒用都沒有,她胸口還是塞了個拳頭。

陳樨站起來抖落身上的乾草,對楊哥說自己得去透口氣。

她忘了自己是怎麼走到馬廄附近的,有人正在給馬更換墊料。陳樨熟知的馬房墊料有燕麥杆、泥炭蘚、刨花。就著此處不甚明亮的燈光,她探頭看了看,他用的是稻殼,還混合了一點兒鋸末的味道。想來是就地取材的材料,成本低廉,不是頂好的,也能用。而且從氣味判斷,更換還算及時。這些馬兒的主人已盡力做到了對它們的照料。

「怎麼跑這兒來了,這兒味道難聞。你累了就早點去休息。」衛嘉看清來的人是誰,手裡停頓了片刻,又自顧幹自己的活去了。

陳樨輕咳了一聲,指著馬房角落的一匹馬說:「它怎麼‘大躺’了?你得當心……」

「我知道!」衛嘉打斷了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話頭。

成年的馬在正常情況下是站著睡覺的,不會輕易躺下。當它們側臥休息時又叫「大躺」,這不是好的訊號,通常意味著馬匹的健康出了問題,飼養者要特別加以留心。陳樨看得清楚,那「大躺」的正是衛嘉捨不得讓她騎的棗紅馬。穀殼堆上擱著一本《馬的常見病例與防治指南》,已經被翻得十分殘舊,封面的邊角都捲了起來。

「我熟悉的馬場有很棒的醫生,從英國回來的,對馬的疾病很有經驗,這種情況他們應該能給出建議。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現在就打電話去諮詢。」

「不用了,謝謝你。」衛嘉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口氣過於生硬。他今天有些煩躁,寧可現在站在眼前的是那兩個公司女職員,他可以陪她們聊一聊明天的天氣,大峽谷的風光,或是生活在大自然裡的樂趣。也好過現在這樣,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袒露自己的無能為力。

「不用跟我客氣的,只是一個電話的事兒,我媽媽跟他們很熟。」

「我說過了,謝謝你的好意。你的英國醫生救得了它一時,救不了一世。馬和人一樣,總會有這一天的,熬不熬得過去是它的命。」

「可……」

「你去找胖姐,她會把你帶到住的地方。你那間木屋的熱水我也檢查過了,沒有問題。」

陳樨閉上了嘴。衛嘉對她說的話都還算有禮貌,也十分周全,但其實每一個字都在透露著同一個意思——「快滾!」

她從小受冷眼的機會不多,心氣兒也是極高的,當下有些氣不過,掉頭就走。可走了不過三兩步又回過頭,困惑地說:「是我今天哪句話說得不對,讓你不高興了嗎?我自己想不起來,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向你道歉!」

衛嘉一怔,倉促搖頭:「不是你……我沒有不高興。」

「你和別人都有說有笑,我哪兒出毛病了?」

「什麼別人……你是說今天來的客人?」

「隨便吧。我也是客人,我和她們有什麼不同?」

衛嘉聽懂了,他抖落手中的餘料,背對她說:「那兩個女客人是公司行政,她們可以把單位下個月的團建專案帶到這來。」

如果說陳樨剛才只是不甘心,聽了這話,她真的有點生氣了。以前她不知道人和人的關係可以這麼功利,而且還毫不掩飾地當面說了出來。

「那麼說你對孫見川親熱,一口一個表哥地叫,也是因為他爸給馬場投了錢嘍!」

「他爸給過一次錢,帶著客戶來玩了四次。如果還能幫我把下一筆的草料、墊料錢付了,我叫他表叔也是可以的。」

「可以個鬼!」

陳樨氣不打一處來。虧得她聽了楊哥講述的心酸故事之後,心裡滿是對他的憐愛,恨不得衝上雲霄去問一問老天爺為什麼要那樣不公平。在她看來,他已不再是「馬背上的小白楊」,更不是被錯認的「馬場名花」,他是一顆差點兒黃在地裡的「小白菜」,需要友愛的澆灌。

然而「小白菜」眼裡的她只是「金主表哥」的副產品,不給錢還蹭吃蹭住。她的同情比馬屁股底下的墊料更廉價。

也對,他長著這樣愛與誠的面孔,這樣冷的心,才能拿著血淚劇本,活得比誰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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