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只聽莊生說:「講師說翌年可帶優異生往倫敦美術檔案處參觀全球名畫轉手記錄。」

「譁。」前景無限好的樣子。

依依不捨送到宿舍樓下。

那日傍晚,胡球收拾髒衣物,帶回家洗滌,一邊揶揄自身疏懶,宿舍地庫一排洗衣乾衣機,免費使用,可是她就是不願動手。

一個少年要真正獨立,不知要待何年何日。

她摃著帆布袋乘公路車回家。

到達大廈樓下已經一身汗,同從前住獨立屋及司機侍候之際是不能相比了。

她走進玄關,管理員示意有話說。

胡球趨近。

「顏小姐去了上班不久,她們就來了,說要上樓找她,但你家傭人說不認得,不放進門。她們在停車場一角等了個多小時,又累又渴又餓,我給她們一包餅乾一瓶水,你可認識她們?」

胡球吃驚,朝管理員暗示方向看去,這時才發覺有人像動物般蹲在停車場角落。

一個女子,兩個小孩坐在嬰兒車裡,稍大那個不住要哭著爬出,整張臉眼淚鼻涕。

管理員說:「下班時間即到,其餘住客勢必投訴,胡小姐,你說怎麼辦。」

胡球想一想,木著臉說:「你報警吧。」

「但她一定會說要找顏宅,警察必找你問話。」

少女思量,撥電話給鄧律師。

老好鄧律師說:「我馬上到。」

她十分鐘就趕到與胡球會合。

胡球上去握鄧律師的手。

鄧感慨地說:「終於找上門來了。」

「她要什麼。」

「真是個孩子,難道還來找溫情,當然是要錢,鯊魚在一公里外可以聞到一滴血的氣息,何況是她。」

「那惟有給她一點打發她走。」

「又說孩子話了,給多少,給到什麼時候,今日給了明日又得給,顏家有多少可給。」

胡球愣住,「怎麼辦。」

「待我處理。」

鄧在電話找到熟人,說了幾句。

不久,一輛沒有響號的警車緩緩駛至。

管理員如釋重負,上前答話。

這時鄰居帶狗出來散步,一對小狗一見陌生人便吠叫,兩個幼兒放聲大哭。

警員想叫母子三人上車,那女子不依,「我要見顏氏。」

這時鄧律師與警員會合,她抱手打量那女子,說的是真相卻十分好笑,簡直是黑色幽默:「這位女士,顏女士與你毫無轇轕,叫你生下這兩個孩子的不是顏女士。」

連警員都說:「別再鬧了,我送你們到地鐵站。」

「給我飯錢。」

「我們做不到。」

「你明明知道我是誰!」

鄧律師冷冷問:「對,你是誰?」

那女子答不上來。

「不要再出現。」

女子大嚷:「我會找人替我出頭,你們欺侮婦孺,」故意掐孩子大腿,叫他痛哭,不停對陌生警員訴說苦衷。

擾攘一番,終於被警員請走。

可是警員也終需問胡球幾句話。

「是怎麼一回事?」

「那女子是家父的現任妻子,那兩名幼兒是他倆孩子。」

「請問你父親在什麼地方?」

「他在本市深灣監獄服刑。」

警員也不由得籲出一口氣。

「這裡只得家母與我同住,還有一個管家,沒有男子。」

「明白。」

警員放下一張名片,「由我跟進這件事,隨時找我。」

制服人員告辭。

女傭這時輕輕問:「會不會做得太絕,那兩名幼兒——」

鄧律師看著她,「你說呢,你為什麼不招呼他們進屋坐,再敬一杯茶。」

「請客容易送客難。」

鄧律師用手托住頭,想一會,「胡球,你回宿舍,這幾天不必回來。」

「家母呢。」

「這是她的家,她當然仍住這裡,她毋須諱避,若不夠堅強,不敢面對挑釁,那還怎麼生活。」

「要堅持到幾時?」

「活著一日,都要挺胸。」

「那多累。」

「你說得對,胡球,日久世上每個人身上心頭都有損傷,請勿怨天尤人,因為這就是生命。你看我的偶像向先生,換了心臟還不住約會豔女,真是戰士。」

說起他,連胡球都牽動嘴角。

胡球坐下吃點心,想到那兩個飢渴的小孩,食不下咽。

不一會她母親下班回來,看到鄧律師,「你怎麼在這裡?」一怔。

鄧律師連忙把適才的事說一遍。

顏女士一句話講不出,隔一會才低聲說:「禍延三代。」

「記住,不可讓任何人知道這裡有現款派送,免得後患無窮。」

顏女士答:「明白。」

胡球在一旁聽著,大惑不解,她對這兩位女士有深切瞭解:兩人在宣明會各助養三名兒童,又慷慨捐助兒童醫院及奧比斯飛行眼科醫院,為什麼對這母子三人鐵著心?

這還是她倆熟悉人物。

可見恩惠因人而施。

「胡某知道這件事沒有。」

鄧律師答:「由他指使策劃,只說另一半財產在你處,叫她來討。」

「胡說八道。」

「他恐怕也被人逼瘋,為著推諉責任,找你做替身。」

「我不會做替死鬼,有無其他辦法。」

鄧律師苦笑,「我一向機智,但對此事束手無策,惟有硬著心腸,實在無法接濟。」

「胡球都看在眼內。」

「她可以應付,不要為她擔心。」

「那三母子情況極窘吧。」

鄧律師取出手電給顏女士看錄影。

顏女士吃一驚,啊像乞婦,短短大半年,變換相貌,不但半頭白髮,且一臉黃斑。從前抱保母手珍貴幼兒,今日坐地骯髒哭鬧不已。

她心都寒了,震盪莫名。

呵,搞得不好,這就是她與胡球母女。

鄧律師像是知道她想什麼,「不會,你有工作,你能夠生活,你有智慧,你知道什麼叫做適可而止。」

「認不出了。」

「這叫做環境逼人,一張臉皮再掛不住。」

「可有住處。」

「這你就不必理會,你只需保護自己及胡球。」

「阿鄧你有先見之明,一早堅持把產業轉到胡球名下。」

「並非什麼真知灼見,辦過多宗離婚案,最叫我厭惡是那種一條項鍊都要討還的男人——不說了,我還有約,告辭。」

那晚母女很早休息。

胡球整晚似聽見幼兒哭叫聲音。

那兩個小孩體內,與胡球有著相同因子。

生命竟然如此複雜。

第二早她提著乾淨衣物回校。

一下公路車就看到莊生,他伸過大手,「我幫你。」彷佛知道她遭遇,前來安慰問候。

胡球這樣告訴直子:「怪不得人人要有男朋友。」

直子看著他倆合照,纖秀胡球站在高大寬肩男生身邊,煞是好看。

直子如此忠告:「也不能純因心靈寂聊而利用他作填充,必須真正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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