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卞家的一個表妹結婚,寄了請帖來。九莉只去觀禮,不預備去吃喜酒。在禮堂裡遇見南西。

南西笑道:「九莉你這珠子真好看。」

九莉笑道:「是二嬸給我的,」說著便解下那仿紫瑪瑙磁珠項圈,道:「送給南西阿姨。」她正欠南西夫婦一個不小的人情情儘管楊醫生那時候天天上門,治了兩三個月都是看在蕊秋面上。這項圈雖然不值錢,是件稀罕東西。

南西笑道:「不行不行,蕊秋給你的,怎麼能給人?」

「二嬸知道給了南西阿姨一定高興。」

再三說著,方才收下了。

九林不在上海,沒去吃喜酒。下一次他來了,跟九莉提起來。這表妹是中間靠後的一個女兒,所以姥姥不疼,爸爸不愛,從小為了自衛,十分潑辣。只有蕊秋喜歡她,給她取名小圓。

九林笑道:「那小圓真兇。小時候就兇。那時候在弄堂裡溜冰。」

九莉想起他們與舅舅家同住一個弄堂的時候,表姐們因為他長得好,喜歡逗他玩,總是說:「小圓定給表弟了,你們自己還不知道。」又道:「姑媽喜歡嘛!所以給姑媽做媳婦。」一見他來了便喊道:「小圓你的丈夫來了,」小圓才七八歲,個子小,看著不過五六歲。不管她心裡怎樣,總是板著一張小臉,一臉不屑的神氣。他比她大三四歲,九莉一直知道他喜歡她們取笑他的話。這時候聽他的口氣,原來是他的初戀,弄堂裡溜冰有許多回憶。只有九莉不會溜冰。卞家的表弟常來叫他出去玩,乃德說他們是「馬路巡閱使」。

「你有沒有女朋友?」她隨口問了聲。

他略有點囁嚅的笑道:「沒有。我想最好是自己有職業的。」

九莉笑道:「那當然最理想了。」

他沒提他們父親去投靠姪子的事,大概覺得丟臉。

她二十八歲開始搽粉,因為燕山問:「你從來不化妝?」

「這裡再搽點,」他打量了她一下,遲疑的指指眼睛鼻子之間的一小塊地方。

本來還想在眼窩鼻窪間留一點晶瑩,但是又再撲上點粉。

「像臉上蓋了層棉被,透不過氣來,」她笑著說。

他有點不好意思。

他把頭枕在她腿上,她撫摸著他的臉,不知道怎麼悲從中來,覺得「掬水月在手」,已經在指縫間流掉了。

他的眼睛有無限的深邃。但是她又想,也許愛一個人的時候,總覺得他神秘有深度。

她一向懷疑漂亮的男人。漂亮的女人還比較經得起慣,因為美麗似乎是女孩子的本份,不美才有問題。漂亮的男人更經不起慣,往往有許多彎彎扭扭拐拐角角心理不正常的地方。再演了戲。更是天下的女人都成了想吃唐僧肉的妖怪。不過她對他是初戀的心情情從前錯過了的,等到了手已經境況全非,更覺得悽迷留戀,恨不得水遠逗留在這階段。這倒投了他的緣,至少先是這樣。

燕山有他陰鬱的一面,因為從前父親死得早,家裡很苦。他也是個徹底的「機構人」。幹他們這一行的,要是不會處世,你就是演出個天來也沒用。但是他沒有安全感,三十出頭了,升沉大概也碰了頂了,地位還是比不上重慶來的京朝派話劇演員。想導演又一炮而黑,儘管「露水姻緣」並沒蝕本,她想是因為那騙人的片名。

他父親是個小商人。「人家說他有‘威’,」他說。

小商人而有「威」,她完全能夠想像。有點像他,瘦長,森冷的大眼睛,高鼻子,穿長袍,戴著一頂呢帽。

「我只記得我爸爸抱著我坐在黃包車上,風大,他把我的圍巾拉過來替我搗著嘴,說‘嘴閉緊了,嘴閉緊了!’」他說。

他跟著兄嫂住。家裡人多,都靠他幫貼。出了嫁的幾個姐姐也來往得很勤。她到他家裡去過一次,客室牆上有一隻鑰匙孔形舊式黑殼掛鐘,他說是電鐘。他這二哥現在在做電鐘生意。

她不懂,發明了時鐘為什麼又要電鐘,費電。看看牆上那隻圓臉的鐘,感到無話可說。

他也覺得了,有點歉疚的笑道:「買的人倒很多。」

有一次他忽然若有所悟的說:「哦,你是說就是我們兩個人?」

九莉笑道:「噯。」

「那總要跟你三姑一塊住。」

之雍也說過要跟她三姑一塊住。彷彿他們對於跟她獨住都有一種恐怖。她不禁笑了。

之雍說「我們將來」,或是在信上說「我們天長地久的時候」,她都不能想像。竭力擬想住什麼樣的房子的時候,總感到輕微的窒息,不願想下去。跟燕山,她想「我一定要找個小房間,像上班一樣,天天去,地址誰也不告訴,除了燕山,如果他靠得住不會來的話。晚上回去,即使他們全都來了也沒關係了。」

有時候晚上出去,燕山送她回來,不願意再進去,給她三姑看著,三更半夜還來。就坐在樓梯上,她穿著瓜楞袖子細腰大衣,那蒼綠起霜毛的裙幅攤在花點子仿石級上。他們像是十幾歲的人,無處可去。

她有點無可奈何的嗤笑道:「我們應當叫‘兩小’。」

燕山笑道:「噯,‘兩小無猜。’我們可以刻個圖章‘兩小’。」

她微笑著沒說什麼。她對這一類的雅事興趣不大,而且這圖章可以用在什麼上?除非是兩人具名的賀年片?

他喃喃的笑道:「你這人簡直全是缺點,除了也許還省儉。」

她微笑,心裡大言不慚的說:「我像鏤空紗,全是缺點組成的。」

楚娣對他們的事很有保留。有一次她陪著燕山談了一會,他去後,她笑向九莉道:「看他坐在那裡倒是真漂亮。」

九莉一笑,想不出話來說,終於笑道:「我怕我對他太認真了。」

楚娣略搖了搖頭。「沒像你對邵之雍那樣。」幾乎是不屑的口氣。

九莉聽了十分詫異,也沒說什麼。

有一個鈕先生追求比比,大學畢業,家裡有錢,年紀也相仿,矮小身材,白淨的小叭兒狗臉,也說不出什麼地方有點傻頭傻腦,否則真是沒有褒貶。又有個廣東人阿梁也常到他們家去,有三十來歲了,九莉彷彿聽見說是修理機器的,似乎不合格。又在比比家裡碰見他,比比告訴他這隻站燈的開關鬆了,站在旁邊比劃著,站燈正照在她微黃的奶油白套頭絨線衫陶前,燈光更烘托出乳峰的起伏,阿梁看得眼都直了。

比比告訴她鈕先生有一天跟阿梁打了起來,從樓上打到樓下。又打到街上去。「我在樓梯口看著,笑得直不起腰來。——叫我怎麼樣呢?」

這天楚娣忽然憑空發話道:「我就是不服氣,為什麼總是要鬼鬼祟祟的。」

九莉不作聲,知道一定又是哪個親戚問了她「九莉有朋友沒有?」燕山又不是有婦之夫,但是因為他們自己瞞人,只好說沒有。

其實他們也從來沒提過要守秘密的話,但是九莉當然知道他也是因為她的罵名出去了,連罵了幾年了,正愁沒新資料,一傳出去勢必又沸沸揚揚起來,帶累了他。他有兩個朋友知道的,大概也都不贊成,代為隱瞞。而且他向來是這樣的,他過去的事也很少人知道。

比比打電話來道:「你喜歡‘波萊若’,我有個朋友有這張唱片,我帶他來開給你聽。」

九莉笑道:「我沒有留聲機。」

「我知道,他會帶來的。」

她來撳鈴,身後站著個瘦小的西人,拎著個大留聲機,跟著她步步留神的大踏步走進來。

「這是艾軍,」她說。九莉始終不知道他姓什麼。是個澳洲新聞記者,淡褐色頭髮,很漂亮。

放送這隻探戈舞曲,九莉站在留聲機旁邊微笑著釘著唱片看。開完了比比問:「要不要再聽?」

她有點猶疑。「好,再聽一遍。」

連開了十七遍,她一直手扶著桌子微笑著站在旁邊。

「還要不要聽了?」

「不聽了。」

略談了兩句,比比便道:「好了,我們走吧。」

艾軍始終一語不發,又拎了出去,一絲笑容也沒有。

比比常提起他,把他正在寫的小說拿了一章來給她看。寫一個記者在民初的北京遇見一個軍閥的女兒,十五六歲的纖弱的美人,穿著銀紅短襖,黑綢袴,與他在督軍府書房裡幽會。

「艾軍跟範妮結婚了,」比比有一天告訴她。「範妮二十一歲。他娶她就為了她二十一歲。」說著,扁著嘴微笑,仿彿是奇談。那口氣顯然是引他的話,想必是他告訴她的。

九莉見過這範妮一次。是個中國女孩子,兩隻畢直的細眼睛一字排開,方臉,畢直的瘦瘦的身材。

至少比較接近他的白日夢,九莉心裡想。女家也許有錢,聽上去婚禮很盛大。

比比在九莉那裡遇見過燕山幾次,雖然沒聽見外邊有人說他們什麼話,也有點疑心。一日忽道:「接連跟人發生關係的女人,很快就憔悴了。」

九莉知道她是故意拿話激她,正是要她分辯剖白。她只漠不關心的笑笑。

她從來沒告訴她燕山的事。比比也沒問她。

她跟燕山看了電影出來,注意到他臉色很難看。稍後她從皮包裡取出小鏡子來一照,知道是因為她的面貌變了,在粉與霜膏下沁出油來。

燕山笑道:「我喜歡琴逑羅吉絲毫無誠意的眼睛。」

不知道怎麼,她聽了也像針紮了一下,想不出話來說。

他來找她之前,她不去拿冰箱裡的冰塊擦臉,使皮膚緊縮,因為怕楚娣看見,只把浴缸裡的冷水龍頭大開著,多放一會,等水冰冷的時候把臉湊上去,偏又給楚娣撞見了。她們都跟蕊秋同住過,對於女人色衰的過程可以說無所不曉,但是楚娣看見她用冷水衝臉。還是不禁色變。

連下了許多天的雨。她在筆記簿上寫道:「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她靠在籐躺椅上,淚珠不停的往下流。

「九莉,你這樣流眼淚,我實在難受。」燕山俯身向前坐著,肘彎支在膝蓋上,兩手互握著,微笑望著她。

「沒有人會像我這樣喜歡你的。」她說。

「我知道。」

但是她又說:「我不過是因為你的臉,」一面仍舊在流淚。

他走到大圓鏡子前面,有點好奇似的看了看,把頭髮往後推了推。

她又停經兩個月,這次以為有孕——偏趕在這時候!——沒辦法,只得告訴燕山。

燕山強笑低聲道:「那也沒有什麼,就宣佈……」

她往前看著,前途十分黯淡,因又流淚道:「我覺得我們這樣開頭太悽慘了。」

「這也沒有什麼,」他又說。

但是他介紹了一個產科醫生給她檢驗,是個女醫生,廣東人。驗出來沒有孕,但是子宮頸折斷過。

想必總是與之雍有關,因為後來也沒再疼過。但是她聽著不過怔了一怔,竟一句話都沒問。一來這矮小的女醫生板著一張焦黃的小長臉,一副「廣東人硬繃繃」的神氣。也是因為她自己對這些事有一種禁忌,覺得性與生殖與最原始的遠祖之間一脈相傳,是在生命的核心裡的一種神秘與恐怖。

燕山次日來聽信,她本來想只告訴他是一場虛驚,不提什麼子宮頸折斷的話,但是他認識那醫生,遲早會聽見她說,只得說了,心裡想使他覺得她不但是敗柳殘花,還給蹂躪得成了殘廢。

他聽了臉上毫無表情情當然了,倖免的喜悅也不能露出來。

共產黨來了以後九林失業了。有一天他穿了一套新西裝來。

「我倒剛巧做了幾套西裝,以後不能穿了,」他惋惜的說。

談起時局,又道:「現在當然只好跟他們走。我在里弄失業登記處登了記了。」

九莉想道:「好像就會有差使派下來。」

他向來打的如意算盤。從前剛退學,還沒找到事的時候,告訴她說:「現在有這麼一筆錢就好了。報上分類廣告有銀行找人投資,可以做副理做主任。其實就做個高階職員也行,」「高階職員」四字有點囁嚅,似乎覺得自己太年青太不像。「以後再分派到分行做主任,就一步一步爬起來了。」

她聽他信了騙子的話,還有他的打算,「雞生蛋,蛋生雞」起來,不禁笑叫道:「請你不要說了好不好?我受不了。」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有點不解,但是也不作聲了。

此刻又說:「二哥哥告訴我,他從前失業的時候,越是要每天打起精神來出去走走。」

他顯然佩服「新房子」二哥哥,在二哥哥那裡得到一些安慰與打氣。

他提起二哥哥來這樣自然,當然完全忘了從前寫信給二哥哥罵她玷乳門楣——罵得太早了點——也根本沒想到她會看見那封信。要不然也許不會隔些時候就來一趟,是他的話:「聯絡聯絡。」

他來了有一會了,已經快走了,剛巧燕山來了。這是他唯一的一次在她這裡碰見任何男性,又是影星,當然十分好奇,但是非常識相,也沒多坐。

她告訴過燕山他像她弟弟小時候。燕山對他自是十分注意。他走後,燕山很刺激的笑道:「這個人真是生有異相。」

她怔了一怔,都沒想起來分辯說「他小時候不是這樣。」她第一次用外人的眼光看她弟弟,發現他變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本來是十幾歲的人發育不均衡的形狀,像是隨時可以漂亮起來,但是這時期終於過去了,還是頸項太細,顯得頭太大,太沉重,鼻子太高,孤峰獨起。如果鼻子是雞喙,整個就是一隻高大的小雞。還是像外國人,不過稍帶點怪人的意味。

其實當然也還不至於這樣,也是燕山神經過敏了點。燕山這一向也瘦了,有點憔悴。他對自己的吃飯本錢自然十分敏感。

九林剛來的時候見到楚娣。那天后來楚娣忽然笑道:「我在想,小林以後不知道給哪個年紀大些的女人揀便宜揀了去。」

九莉笑道:「噯,」卻有點難受,心裡想三姑也還是用從前的眼光看他。

燕山要跟一個小女伶結婚了,很漂亮,給母親看得很緊。要照從前,只能嫁開戲館的海上聞人,輪不到他。但是現在他們都是藝人、文化工作者了。

荀樺在文化局做了官了,人也白胖起來,兩個女人都離掉了,另娶了一個。燕山跟他相當熟,約了幾個朋友在家裡請他吃飯,也有九莉,大概是想著她跟荀樺本來認識的,也許可以幫忙替她找個出路,但是他如果有這層用意也沒告訴她。

在飯桌上荀樺不大開口,根本不跟她說話,飯後立刻站起來走開了,到客室裡倚在鋼琴上蕭然意遠。

「他到底是不是黨員?」她後來問燕山。

燕山笑道:「不知道。都說不知道嚜!」又道:「那天看預演,他原來的太太去找他——那時候這一個還沒離掉,現在的這一個還不過是同居。——大鬧電影院,滿地打滾,說‘當著你的朋友們評評這個理,’後來荀樺對人說:‘錢也給的,人也去的。還要怎樣?’」帶笑說著,但是顯然有點怕他結婚九莉也去大鬧禮堂。

這天他又來了,有點心神不定的繞著圈子踱來踱去。

九莉笑道:「預備什麼時候結婚?」

燕山笑了起來道:「已經結了婚了。」

立刻像是有條河隔在他們中間湯湯流著。

他臉色也有點變了。他也聽見了那河水聲。

還剩一份改良小報,有時候還登點影劇人的訊息。有一則報導「燕山雪艷秋小夫妻倆來報社拜客。」燕山猜著九莉看了很刺激,託人去說了,以後不登他們私生活的事。

她只看見過雪艷秋一張戲裝照片,印得不很清楚,上了裝也大都是那樣,不大有印象,只知道相當瘦小。她只看見他的頭偎在另一個女人胸前。她從那女人肩膀後面望下去,那角度就像是看她自己。三角形的乳房握在他手裡,像一隻紅喙小白鳥,鳥的心臟在跳動。他吮吸著它的紅嘴,他黑鏡子一樣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紅霧。

她心裡像火燒一樣。

也許是人性天生的彆扭,她從來沒有想像過之雍跟別的女人在一起。

素姐姐來了。燕山也來了。素姐姐是個不看戲的人,以前也在她們這裡碰見過燕山,介紹的時候只說是馮先生,他本姓馮。這一天燕山走後,素姐姐說:「這馮先生好像胖了些了。」

九莉像心上戳了一刀。楚娣在旁邊也沒作聲。

鈕先生請比比與九莉吃茶點。他顯然知道九莉與之雍的事,很憎惡她,見了面微微一鞠躬。年底天黑得早,吃了點心出來已經黃昏了。這家西餅店離比比家很近,送了她們回去,正在後門口撳鈴,他走上前一步,很窘的向比比低聲道:「我能不能今年再見你一面?」

九莉在旁邊十分震動。三年前燕山也是這樣對她說。當時在電話上聽著,也確是覺得過了年再見就是一年不見了。

比比背後提起鈕先生總是笑,但是這時候並沒有笑,仰望著他匆匆輕聲說了聲「當然。你打電話給我。」

那天九莉回去的時候已經午夜了,百感交集。比比的母親一定要給她一隻大紅蘋菓,握在手裡,用紅紗頭巾捂著嘴,西北風把蒼綠霜毛大衣吹得倒捲起來。一片凝霜的大破荷葉在水面上飄浮。這條走熟了的路上,人行道上印著霓虹燈影,紅的藍的圖案。

店鋪都拉上了鐵門。黑影裡坐著個印度門警,忽道:「早安,女孩子。」

她三十歲了。雖然沒回頭,聽了覺得感激。

紅紗捂著嘴。燕山說他父親抱著他坐在黃包車上,替他用圍巾捂著嘴,叫他「嘴閉緊了!嘴閉緊了!」

偏是鈕先生,會說「我能不能今年再見你一面?」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上帝還猶可,太富幽默感的上帝受不了。

但是燕山的事她從來沒懊悔過,因為那時候幸虧有他。

她從來不想起之雍,不過有時候無緣無故的那痛苦又來了。威爾斯有篇科學小說《摩若醫生的島》*,寫一個外科醫生能把牛馬野shòu改造成人,但是隔些時又會長回來,露出原形,要再浸在硫酸裡,牲畜們稱為「痛苦之浴」,她總想起這四個字來。有時候也正是在洗澡,也許是泡在熱水裡的聯想,浴缸裡又沒有書看,腦子裡又不在想什麼,所以乘虛而入。這時候也都不想起之雍的名字,只認識那感覺,五中如沸,混身火燒火辣燙傷了一樣,潮水一樣的淹上來,總要淹個兩三次才退。

她看到空氣汙染使威尼斯的石像患石癌,想道:「現在海枯石爛也很快。」

她再看到之雍的著作,不欣賞了。是他從鄉下來的長信中開始覺察的一種怪腔,她一看見「亦是好的」就要笑。讀到小康小姐嫁了人是「不好」,一面笑,不禁皺眉,也像有時候看見國人思想還潮,使她駭笑道:「唉!怎麼還這樣?」

現在大陸上他們也沒戲可演了。她在海外在電視上看見大陸上出來的雜技團,能在腳踏車上倒豎蜻蜓,兩隻腳並著頂球,花樣百出,不像海獅只會用嘴頂球,不禁傷感,想道:「到底我們中國人聰明,比海獅強。」

她從來不想要孩子,也許一部份原因也是覺得她如果有小孩,一定會對她壞,替她母親報仇。但是有一次夢見五彩片「寂寞的松林徑」*的背景,身入其中,還是她小時候看的,大概是名著改編,亨利方達與薛爾薇雪耐主演,內容早已不記得了,只知道沒什麼好,就是一隻主題歌《寂寞的松林徑》出名,調子倒還記得,非常動人。當時的彩色片還很壞,俗艷得像著色的風景明信片,青山上紅棕色的小木屋,映著碧藍的天,陽光下滿地樹影搖晃著,有好幾個小孩在松林中出沒,都是她的。之雍出現了,微笑著把她往木屋裡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澀起來,兩人的手臂拉成一條直線,就在這時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來快樂了很久很久。

這樣的夢只做過一次,考試的夢倒是常做,總是噩夢。

大考的早晨,那慘淡的心情情概只有軍隊作戰前的黎明可以比擬,像「斯巴達克斯」裡奴隸起義的叛軍在晨霧中遙望羅馬大軍擺陣,所有的戰爭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為完全是等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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