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不改色的回答道:「去尋藥。」
「為了我?」雲諸呆了一瞬,眸色慢慢變得柔軟。
「嗯。你的傷一直不好,我聽人說山上有種靈藥,治外傷很管用,便想去尋一尋,到傍晚時,剛想回去,雨就下大了。我便找了個山洞避雨。」
雲諸沒有再說話,只是低低垂眸,然後用掌心包裹住我微涼的指尖。
昏黃的燭火中,我看見他唇角慢慢綻出一抹暖暖的笑意。
接下來的日子,我更是想方設法讓他感動,令他歡笑。只有這樣,雲諸才會對我越發的不捨,終有一天他會願意與我一同浪跡天涯也說不淮。
「千素。」
「嗯?」
我將手中的菜放到桌上。雲諸緊蹙著眉頭看著我:「最近屋裡可來過什麼外人?」
「沒有啊。」
他眉頭更深的皺了皺。
我伸手將他眉心的褶皺捻開:「怎麼了?」
「屋中,有股不乾淨的味道。」
我的手指停留在他的眉心:「什……什麼味道?」
「像是狐妖。」
我收回手,笑道:「廚房裡還有兩盤菜,我去端過來。」
我緩步走到廚房,在水缸的水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面色雪白得幾近透明。我伸出手,看了看顫抖的指尖。我要賭上一睹,但是不是現在,現在還不能讓雲諸知道。
遇見雲諸之後我便再沒有洗過人類的精氣,每日雖都有吃食,但腹中仍是飢餓,連帶著本就不高深的妖力又降了個檔次,所以雲諸才這樣快察覺到了吧。
我必須得想個辦法……
狐妖,性魅。食人精氣。
那夜我趁雲諸熟睡之時,偷偷出了門去。第二日清晨我回去之時,雲諸正坐在屋中看書。我拎著一條鮮活的魚對他晃了晃:「雲諸,今日吃魚。」
他將書捏得皺了皺:「你……去哪裡了?」
我笑道:「去買魚了啊,這魚你想怎麼吃?」
他將書放下,冷冷道:「昨夜得月樓死了兩個客人你可知道?」
我唇角的弧度依舊:「我又不是捕快,哪會關心這些事。魚你想怎麼吃?」
「屍體枯藁,雙眼暴突,別人不知這兩人是如何死的,可我知道。」他盯住我,「被狐妖生生吸乾了精氣,枯藁而死。」
笑容終是掛不住了,我木訥道:「魚要怎麼吃?」
「千素,我早已知曉。」
我剋制不住自己聲音的沙啞:「什麼時候?」
「上次自山中尋你回來後不久……」
我嘲諷一笑:「那你為什麼不戳破我。任我像戲子一樣在你面前表演?」
雲諸沒有說話,沉默了半晌之後,他一聲長嘆:「你不該殺人。」
「我殺的這兩人都是鎮上的惡霸,素日裡做的惡事數不勝數,死有餘辜。」
「你不該殺人。」他又感嘆了一次,仔細一聽倒不是像為了死去的兩人而惋惜,「妖怪在人類的城鎮中殺了人,尋常宮斷不會袖手旁觀。彼時我……」
我眼前倏地亮了亮:「雲諸,你喜歡我,你怕到時候護不住我?」
雲諸默了默:「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報答你是應該的。」
「不對!你這麼較真的一個人,即便我再是救過你的性命,我是個妖怪,現在又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殺了人,你應該除了我才是。可是你依舊想護著我,雲諸,你喜歡我。比你想的還要喜歡!」
他的視線與我交匯。凝了半晌,他忽然道:「仙妖有別。」
「那些都是屁話。你有思想我也有,你有感情我也有,你喜歡我,我喜歡你這之間有什麼差別!」
「差別便是,你是小妖,而他是仙,尋常宮的四將。」門外忽然插進來一道溫和的男聲,一襲褐衣的男子邁步進了屋來,他對著雲諸笑了笑,「雲諸兄可讓我好找啊!你不在的這些日子,連帶著我與傾月的事都多了不少。」
我呆呆的望著這個驀然闖入的男子,我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靠近。他的修為定是比我高出不知多少。
「泰逢。」雲諸向他點頭示意。
我才知道,原來這個人也是尋常宮的四將之一。
「小狐妖,這不是你高攀得上的人,趁早死了這條心吧。」泰逢一揮衣袖,我只覺眼前一花,頭腦瞬間變得昏昏沉沉起來。不一會兒便暈了過去。
再醒來之時,他們便不見了身影。
而我手中握著的,正是那日我送給他當聘禮的白玉簪子。
雲諸,你這算是退婚了嗎……
你想讓我放棄,可是現在放棄不放棄哪是由我說了算的呢。
從那以後,我去過了每一個雲諸去過的地方,我追逐他的腳步整整一生。我也時常問自己,若是知道今天會是這樣辛酸,當初我還會不會鬼迷心竅的走向那個細雨中重傷的男子。纏了他那麼久,也怨過他,也騙過他,更對他使了不少的陰謀詭計。我卻一直沒辦法回答自己這個簡單的問題。
直到生命真正終結的那一刻,我將白玉簪子再次放入他的手中。
我的指尖滑過他的眉心,鼻尖,唇畔。我想如果現在時光能夠倒退,回到我們初初相遇的那一刻,看到他,我依舊會發出一句來不及掩飾的感慨:
「遭了……」
遭了,遇見了。
但是他卻不能屬於我。
可即便這樣,即便這樣,我依舊感謝上蒼讓我曾遇見過雲諸。讓雲諸曾遇見過我。
不管結局如何,這當是一場刻骨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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