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往回走。」燻池虛弱道,「退回結界裡面。」

若一被燻池的話驚醒,她扶住燻池的肩,把他扛起來,手拂過他的胸口,便盡染血紅。她拖著燻池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回挪。若一的腳劇烈的顫抖,每走一步都是一個踉蹌,明明方才並沒走多遠的路,此時卻覺得艱難異常。

叢林間竄出來的黑影慢慢向他們靠攏,卻礙於燻池指尖的金光不敢過於接近。

燻池猛的吐出兩口烏血,溫熱的液體流過若一的頸邊。若一腿一軟,一時沒撐住身子,帶著燻池狼狽的摔在地上。燻池指尖的光華閃了一閃,四周的黑影更加躁動。

若一幾乎是爬著把燻池往回拖。

沒走幾步,燻池指尖的光華忽然隱沒,黑影們霎時沒了顧忌,如箭般向兩人射來。若一咬緊牙關,覆在燻池身上緊緊抱住他,竟是做了死的打算。

「嘭」的一聲,黑影不知撞上了什麼東西,在快碰到兩人之時被猛地彈開。

若一狼狽的抬頭張望,只見一層光膜印著雙月的光,在漆黑的夜裡閃出了美妙的色彩。而那些黑影皆被擋在光膜之外。

這便是燻池說的結界了——所幸他們已經退回了結界裡。蒼霄心中一陣慶幸,拳頭捏得死緊。明知她後來安然無事,明明兩百年後的她就在身邊,蒼霄看到這些依舊覺得心驚後怕。

手臂一陣刺痛,蒼霄低頭看著若一,她的指甲緊緊扣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而她只看著前方,如一無所知。

「燻池……」從前的若一驚惶的喚著燻池的名字,眸中一片混亂。

「燻池!」不知叫了多少聲,燻池才緩緩睜開眼睛。

清澈的眼將四周的環境略略一打量,心中便有了計較,他凝視著若一佔滿血汙和泥土的臉,勉強笑道:「若一,回竹屋,這裡不能久待。」

一路艱難的背著燻池回到了小竹屋。燻池讓若一將他放在後院的池塘邊,他沾了幾滴自己的血,放在池子裡。池中那兩條錦鯉緩緩遊了過來,圍著燻池的手繞了幾圈,慢慢的它們的鱗甲漸漸泛出了金光,映得一池的荷花美麗非常。燻池嘴裡喃喃念著咒語,不一會兒,荷塘的水自中間分開,出現了一個白色的通道,往地下蔓延。

光芒隱去,燻池道:「咱們下去吧。」

荷塘下面的這個通道不知通向何方,裡面覆蓋著厚厚的冰雪,卻沒讓若一覺得有多寒冷。一路向下,不知拐了多少彎,走了多少階梯。若一終於看見了一扇白色的門,燻池以指做筆,以血為墨,在門上書寫了一道咒符。最後一筆勾勒完,白色的大門沉聲開啟。

裡面是一處密室。

密室正中一個拖臺上陳著一把晶瑩剔透的匕首。燻池讓若一將他扶進去。

背後的石門又自動關上。

燻池將那把匕首取下捏在手裡。他靠著若一坐下道:「若一,我祖輩的封印在時間的流逝下越來越弱了。你方才看見的那些黑影便是被封印的妖魔們身上洩露的魔氣,他們滲出了地面,凝聚成形,意圖殺了我,打破現在的平衡,破除封印。」

燻池唇邊又流出兩抹鮮血。她將若一的手握緊,「外面的結界乃是上古時期,我祖輩佈下的。受天地氣運影響,今日結界靈力微弱,所以我能如此輕易的將你送出去。而現在他們來勢洶洶,外面的結界定是阻攔不了多久。若一,我現在要你幫我。」

「幫!我肯定幫你,如果今天你不是為了我……」若一的聲音硬嚥,燻池胸口淌出的血早已將衣袍染得看不出顏色。

「不是你的錯,不是今天,早晚有一天他們也會來的。」燻池閉了閉眼,似乎在調整自己的氣息,「若一,我與尋常人不一樣,我的力量全都來源於我胸口中這顆心,它不會跳動,卻可以讓我重生。你聽我說,待會兒,我會將心挖出來,你帶著它跳入這密室後面的冰湖中。往前一直遊便可以出空桑了。到了外面,你找個地方把它埋起來,它自會吸收天地靈氣。待到時機成熟那天我便會再活過來的。」

若一怔了怔:「燻池,你在騙我。我知道,你在誆我走。」

燻池苦笑:「若一,我除了會用『遭天譴』這三字來誆你以外,絕沒說過任何謊話。」話音還未落,頭頂忽然傳來清脆的一聲碎響,燻池臉色微微一變,正色凝望著她,「若一,答應我。」

「可是,你會死,你會死在這裡。」若一淚水一顆顆砸在燻池的臉上,「以後我回來都找不到你了,你也看不到那些快成精的植物和動物了,再也不能和我說話……」

燻池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若一,信我。」

若一哭紅了眼,看到燻池堅定的神情終是抹了兩把淚,忍住哀痛,沉沉點頭。

燻池微微一笑,手裡握著那把剔透的刀,反手扎入自己的心口,慢慢切開皮肉。隨著刀刃的深入,他的臉色越發慘白,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刀柄。

一雙柔弱的手忽然包裹住他漸漸無力的指節,同樣顫抖的幫他往下用力。

燻池眸中閃過一絲詫異,疼痛蔓延,他卻溫和一笑:「人生得一知己,當是暢快之事。」

若一強忍眼淚,劃開他的胸膛,在真實的血肉之中,裡面的那顆心更像是用竹枝編扎而成的玩具,靜靜躺在裡面,沒有跳動,沒有溫度。而此時,燻池的素來清澈的眸子恍惚得已近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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