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雷切懶洋洋地依靠在床邊,他看上去生疏而冷漠,只是有些玩味地上下打量著站在他的床頭一言不發的黑髮年輕人——就像是一隻兇猛的貓科動物,在進食之前打量他已在囊中的獵物。

在這樣令人心驚肉跳的目光掃視之中,阮向遠卻只是微微眯起眼勾起唇角,露出了一個十分淡定的微笑。

在他的身後,懸掛在飄窗之外的登山繩被寒風吹在窗子上,發出「扣扣」的輕響。黑髮年輕人抬起還戴著防滑手套的手,輕輕地掃掉了肩頭眼看著就快要融化的雪花,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一分鐘前被他放置在床頭的那件外套——

「眼瞎了麼?」

「什麼?」

「來還你衣服。」

雙方都顯得堅定不移的對話之後,由雷切起頭,房間中再一次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之中……那是彷彿長達一個世紀那麼久的沉默,無論用什麼思考姿勢,都不會有人想到,在異常莫名其妙的開始和更加莫名其妙的結束之後,兩人在一次的對話,是在這種情況之下。

依靠在床邊的男人動了,他抓過放置在床邊的水杯,仰頭毫不猶豫地將已經變得冰涼的涼水喝下,冰涼的無味液體劃過灼熱的喉嚨,此時此刻,他才終於覺得身上那股令人煩躁的燥熱稍稍有所緩解,連帶著,唇邊也出現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你怎麼知道衣服是我的?」

一個簡簡單單的疑問句,追根究底地思考起來卻又不是疑問,但……也不像是肯定句。

「唔,」站在床頭邊上的黑髮年輕人沉吟了一會兒,想了想才誠實地回答,「因為在上面聞到了揮之不去的人渣味兒,所以,就選了整個絕翅館最人渣的那個人,給他送了過來。」

「……」

看著對面沉默的臉,阮向遠覺得自己回答得非常完美——雖然有在欺負病人的嫌疑。

「阮向遠。」

「什麼。」

「已經過宵禁時間兩個小時了。」

「噢。」

「你怎麼進來的?」

「爬進來的。」阮向遠吊起眼角,用「你明知故問」的理所當然語氣道,「又不是沒猜到,問什麼問。」

「三更半夜的,你從三號樓的樓頂爬到二號樓的樓頂,再用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掉的登山繩爬下來,撬開我的窗戶,笨手笨腳的爬進來,就為了把一件衣服還給我?」

……這是承認這衣服是你的意思麼?阮向遠張了張口,衡量了一下,又覺得這話說出來可能會被揍,於是老老實實地咽回肚子裡,最後,只是從喉嚨深處含糊地發出一聲像是肯定又像是否認的沉吟。

依靠在床邊的男人沒動,雖然他知道站在床另一邊的黑髮年輕人此時此刻看似呆愣,其實渾身都時刻處於緊繃的狀態——只需要他一個動作,這傢伙就會毫不猶豫地轉身,用最敏捷的動作,最短暫的時間,逃離他的控制範圍。

至於怎麼逃……是病糊塗了?他差點兒忘了。

「老子房頂上還貓著誰?」

「就……白雀。」

在男人意料之中的冷哼聲中,阮向遠默默地在心中對滿臉不情願被自己拽來此時此刻也順便躺槍了的睡神大爺說了聲對不起。

雷切不動聲色地,將手中已空的杯子輕輕放回床頭櫃上,而後,抬起那雙慵懶的湛藍色瞳眸掃了一眼站在床邊的黑髮年輕人「看什麼?」

阮向遠瞅著那空無一滴液體的杯子,沒動,也沒回答。

他有點兒想轉身直接走人。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又想站在這兒,欣賞一下平日裡威風八面的老虎變成病貓的美好景象——

月光之下,他可以看見那雙平日裡彷彿海洋一般純粹湛藍的瞳眸此時眼角正因為溫度過高而泛著淡淡的紅色;他可以從彷彿凝固的空氣中,聽見男人的鼻腔之中,呼吸出的氣息因為灼熱而變得粗重異常;他也可以輕而易舉地聽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強力掩飾卻依舊還是掩飾失敗了的淡淡疲倦。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直到依靠在床邊的男人因為生病而變得異常容易暴躁地,一把將靠在背上的枕頭拽出來,粗暴地扔到地上。

阮向遠順著他的動作看去,毫不意外地,在同一個地方看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遭受了同樣待遇的被子——

拿周圍無辜的東西胡亂發洩的幼稚小鬼。阮向遠在心中嘟囔了一聲,他掀起眼皮,掃了眼那張柔軟的黑色大床——除卻被滾得亂七八糟的床單之外,只剩下了一個佔據了整張床三分之二大小的紅髮男人,他赤裸著上半身,平躺在床上,右手抬起來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阮向遠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知道眼前的男人這是擺出了一副拒絕對話繼續的任性姿態。

……

雷切閉上眼,腦袋昏沉,身體警鐘敲響,這讓他不得不休息一會兒免得一個激動爆血管而亡。

混沌之中,他聽見在他的牢房之中再一次響起了人走動的聲音——

大概是那個人離開了吧?

男人撥出兩口灼熱的氣息,朦朧之中,彷彿聽見了水聲響起,有些疑惑,卻懶得深究,重重地翻了個身將身體更加深地埋進床鋪之中——

直到彷彿很久之後,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將他翻了回來,身邊的床陷入一小塊——大概是什麼人也跟著爬了上來,然後吧唧一聲,一塊溼淋淋的毛巾被扔到了他熱得沒辦法正常思考的腦門上——

「喏,勉強就照顧你一次。」

毛巾因為浸過了自來水,冰涼得簡直讓人原本灼熱的皮膚都變得疼痛起來……

腦袋嗡嗡地響,男人微微睜開眼,掃了一眼趴在床邊盯著他的黑髮年輕人——月光之下,男人的眼中,只剩下那一雙發亮的黑色瞳眸。

一滴冰涼的水順著額頭滑到太陽穴,最後變成溫水流到耳廓,卻彷彿讓紅髮男人整個兒清醒了起來——

「……那麼溼,擰乾水不會啊,虧你還是醫生。」

「你也知道是醫生,」黑髮年輕人不屑地撇撇嘴,「又不是保姆。」

然後?

然後,二號樓三十一層的牢房之中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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