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當三號樓的所有混亂終於停歇,犯人們或主動或被逼無奈地離開三三兩兩回到各自牢房時,時間已經快接近凌晨四點,阮向遠的牢房裡,技術宅和老神棍壓根就沒出過門,大板牙這種沒心沒肺的腦袋沾上枕頭就睡,而睡神,無論是站著坐著還是走著路,哪怕天上正在往下掉刀子,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影響他的睡眠。

至少在一開始,阮向遠是這樣猜測的。

直到……

「——喂,小鬼,你媽媽沒有告訴過你。像這樣趴在別人床頭很不禮貌,讓人怎麼睡?」

黑髮年輕人一愣,他低下頭,對視上那雙雙眼中毫無睡意反而顯得異常清醒的銀灰色瞳眸,此時此刻,白雀用雙手枕著腦袋,毫無徵兆地睜開眼後,他坦然地躺在枕頭上從下往上仰視著一直趴在他床頭的新人小鬼,這傢伙,大概是從那個叫湯姆的人停止呼吸的那一秒開始,整個人的魂也像是順便讓死神給順走了似的。

停頓了很久,白雀才等到對方慢吞吞地一句廢話——

「你沒睡?」

「被這樣看著,你睡個給我看?」白雀無奈地翻了個身,想到兩個小時後還要起來進行例行日常的掃雪,即將到來的勞動以及睡眠不足的事實讓他頓時感到頭疼欲裂,「有什麼話就說,擺出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給誰看?」

「那你之前半個小時為什麼裝睡?」

「那不叫裝睡謝謝,那叫閉目養神。」

「那現在為什麼不‘養’了?」

「因為之前我在耐心地等待你放棄,現在看來,如果我不睜開眼睛,你就會在我的床頭掛一天。」

阮向遠很快反問:「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這一次,白雀沒有立刻回答他,反而是陷入了彷彿無邊無盡的沉默當中,若不是他還睜著眼,阮向遠幾乎就要懷疑他已經再一次睡著,而此時,那雙凌厲的瞳眸在黑暗中也毫不遜色地與他互瞪,僵持了很久,灰髮男人這才彷彿被打敗了一般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我想勸說你放棄,相比起跟你同期現在已經輕輕鬆鬆地爬到二十五層的的萊恩來說,‘王權者’的位置對於你簡直是天方夜譚。」

「那如果以智慧型的身份爬上去呢?」

「不可能,」白雀一陣見血道,「你智商明顯不合格,甚至低於普通人水準之下。」

「……」

阮向遠沉默,縮回腦袋倒回自己的床上,之後是整整一夜的失眠。

第二天早上,稀薄的晨曦從厚厚的雲層後照射在雪地,犯人們依舊是平常的那副模樣說說笑笑地進行著自己各自手頭上的事情,厚重的氣墊不知道被誰收了起來,湯姆的身體也被抬走,走廊裡乾乾淨淨的,昨晚所發生的一切彷彿從來都是眾人的幻覺——而絕翅館的三號樓,也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名叫「湯姆」的漂亮孩子。

絕翅館裡大概再也沒有比他更希望能活著走出去的人。

此時無論是角落裡正舉著掃把談論著天氣的犯人還是站在雷伊斯的辦公室跟前排著隊等待領工具期間抓緊時間說些惡俗笑話的犯人,眼裡除了無盡的麻木之外,只有在最深的盡頭,才能找到最後一絲源於內心的恐懼——

當阮向遠抬起頭看向他們的時候,他們似乎感受到了冰冷的目光,那些犯人無一不停止了正在說著的笑話下意識回過頭來,當他們跟黑髮年輕人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黑眸對視上時,他們微微一愣,就好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回憶似的,皺皺眉,之後,不約而同地,各自轉過身去。

之前沒有說完的笑話自然也沒有繼續下去。

這些犯人沒有忘記,昨晚站在那具冰冷的屍體跟前的黑髮年輕人是怎麼樣被雷伊斯大呼小叫著強行拖走的。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明明還有救的人,卻死在了一個醫生的面前——瞎子都看得出來,是有那麼一些人,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想要給予那個躺在氣墊上逐漸失去溫度的漂亮年輕人一個這樣的結局——至於那些人是誰,並不是他們這樣等級的人可以猜測的。

於是此時此刻的「不提起,不討論,就此遺忘」——已經是此時他們能給予死者的,最大的尊重。

當阮向遠轉過身,目光麻木地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機械地掃著腳下的積雪,作為牢友,也作為剛才以最嗨森的狀態說著黃色笑話的大板牙和他自己的好友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迅速靠攏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大板牙的朋友犯人a:「你那個室友,昨晚看著打擊不少,湯姆和他什麼關係?」

大板牙:「路人關係。」

犯人a:「……你逗我?」

大板牙:「聖母病犯了,吃再多的藥也沒用——他也不想想,湯……恩,那個誰,可是整天在mt和鷹眼跟前晃悠的人,那看著風光,實際上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不僅要被隨時隨地被幹,要是哪天一個不小心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

「比如?」

「比如我們早就覺得奇怪的那些,恩,鷹眼……mt……你不覺得作為一個高層來說,鷹眼和mt之間的行為意識上的地位區分有些過於模糊不清了嗎?」

「快、快閉嘴啊大板牙,你他媽想死別託我下水,這不是你可以說的事情!」

「怕毛。」大板牙那張沒心沒肺的摳腳大漢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陰鬱,他陰沉著臉,用毫無情緒起伏的語氣說,「你覺得,三號樓的整個王權體系,距離徹底崩塌還有多遠?」

「說遠不遠。」犯人a想了想,十分保守地說,「說近也不近。」

「很近了。」大板牙勾過好友的肩膀,換上了懶洋洋的語氣,「昨晚,有人打了一劑催化劑——兄弟,再不來新的王權者,我們就要完蛋了,呵。」

這一聲陰沉沉的「呵」搞得犯人a用力哆嗦了下,縮縮脖子發出銷魂的呻吟,他伸手戳了戳大板牙,用十足抖m的語氣說:「這語氣助詞好來感,再來一次。」

大板牙十分配合:「呵。」

犯人a閉上眼感受了下,打了個哆嗦,抬手示意大板牙趕緊閉嘴。

而此時此刻。

大板牙和犯人a不知道他們兩的對話其實早就被耳力好得過分的狗崽子聽了去,除卻耳邊刷刷的掃帚掃在地方發出的那種機械而規律的聲音之外,阮向遠幾乎是全神貫注地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周圍人的對話上——

大板牙難得的智慧沒有發揮錯位置,他的觀點甚至幾乎與大多數人一致。

而通過周圍犯人們自以為隱蔽的竊竊私語,黑髮年輕人發現,和表面的其樂融融不同,此時的三號樓彷彿整個兒籠罩在了一層掩蓋在風平浪靜假象之下的陰影中,只待誰伸手去撕開這層和平的假象,大概頃刻間……

就會掀起狂風巨浪吧。

阮向遠長嘆一口氣,當他閉上眼時,耳邊魔怔似的,滿滿地都是湯姆的聲音——

【我也想活得很有骨氣,但是骨氣這種東西,並不能幫助我更好地活下去。】

……

【我要活著走出去的,我不想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個世界上最骯髒的角落裡。】

……

【mt,mt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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