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就還剩一個人,自己遛自己。

「老子混得連狗的不如,」阮向遠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走,越走越覺得淒涼,心情不但沒有因為走這條路而變好,反而變得更加糟糕,「恩,這句話不是罵人,真話。」

這個詭異的時間段裡,二號樓的大廳裡沒有人,只看見少澤夾著他的軍帽子,哆哆嗦嗦地打著抖,蹲在二號樓的牆角邊往上面糊著日常每週各層犯人需要完成的勞動任務——

他看見了阮向遠,但是也只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而已。

在黑髮年輕人感慨好久沒有見到他,想上去打個招呼的時候,那個大眾臉獄警地下了頭,繼續忙著自己手頭上的事情,十分冷漠。

也就是這個時候,阮向遠才想起,他已經不是那隻哈士奇了。

真切地認識到。

對於他來說,絕翅館變得陌生,也只是因為他的角色換了而已,也只是因為,那個曾經似乎會永遠撐在自己頭上的保護傘,隨著那條叫「隼」的哈士奇入土為安的那一天開始,也已經一同消失——

此時此刻,無論他願意不願意,抬起頭看見的,只能是那一片和其他犯人沒有任何不同的蒼穹。

黑髮年輕人那張無精打采的臉上變得更加黯然,轉身真想要離去,吸了吸鼻子,卻驚訝地發現自己似乎嗅到了一絲絲花香——絕翅館常年種植耐活耐操的四季常綠植物,哪來的花這種奢侈品?

略驚愕地停下步子,轉過身去,終於,在二號樓大廳旁邊的那片泥土地上,他看見了一棵生長趨勢良好的大樹,此時此刻,高大的樹上居然開滿了拇指大小的百花,三五成一簇,在寒風中迎風盛開著,每當寒風吹來,樹葉刷刷作響,幾朵小花吹落於地面上,於是那樣的花香變得更加濃烈了一些。

黑髮年輕人盯著那棵樹有些出神。

這棵樹好像是他狗崽子的時代,曾經無數次滿臉猥瑣地惡意滿滿在那裡翹起腿噓噓試圖實踐「尿到底能不能燒死一顆在寒風中屹立不倒的樹苗」的那棵樹……

如今他死了。

這棵他一直想看它什麼時候才能死的樹不但沒死,還他孃的特別風騷地開花了。

去你大爺的,阮向遠站在樹下,囧了。

這是來自自然界大神的報復麼?

因故報應不爽啊真是……

少年過於震驚得出神,甚至沒有注意到,一個高大得如同小山似的聲影不知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直到身後的光線被遮蓋住,投射在地上的影子被另一道影子完全遮蓋住,阮向遠愣了愣,這才有些警惕地轉過身去,下意識地感覺到身後的人比自己高,於是當他抬起頭,幾乎是措手不及地,立刻跌入了一雙深邃不見底的湛藍色瞳眸中。

「是你啊。」

這是天塌下來雷打不動的淡定之神雷切大爺。

「…………………………………………………………………………」

這是整個人都我去我操我日我幹我他媽這是做了什麼孽才遭如此報應的阮向遠。

舔了舔被寒風吹得乾裂的下唇,當一絲甜腥的鐵鏽味兒在唇舌間擴散開來,就好像是睡醒了似的,黑髮年輕人忽然意識到,在面對上級的時候,他必須主動地說點兒什麼以表示自己的禮貌還沒有被狗啃過——

可是說什麼好呢?

——你怎麼在這裡?

——好巧。

——又見面了。

——你是誰。

——howareyou?howoldareyou?

——謝謝你揍了萊恩,謝謝你揍了米拉,幹得好。

——又以及,最直接的「汪汪嗷嗚汪汪汪」,翻譯成地球標準通用語應該是:蠢主人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最後幻化為了一句最為二逼的——

「你也來賞花?」

「…………」

被一個怪物當成怪物看時的感受你不懂,總之此時此刻,阮向遠覺得,自己他媽就活該自己呵呵自己一臉。

「這是二號樓。」某個沉默夠了的男人,難得體諒了一下對話進行物件的心情,居然難得十分給面子地找了個話題,「三號樓在上一個路口就該左拐了。」

雖然是趕人走無誤,並且有「你在這裡很煞風景」這樣的責備嫌疑。

「我就,」阮向遠頓了頓,「路過啊。」

其實已經回去過了,但是又出來了而已——面不改色的撒謊,反正都是都你學的。

誰知道雷切很執著:「走錯路了。」

「哦,我新人。」阮向遠認真地點點頭,思緒亂七八糟得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隨便舉起手往某個方向劃了劃,「走回頭路往左是吧,我這就——」

接下來的話他「又」不出來了。

因為雷切面無表情地,無比淡定地抓住了他舉起來的手腕。

那在寒冬裡顯得異常具有存在感的五根手指,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阮向遠:「………………………………………………………………………………我能不能問問這是要幹嘛?」

雷切沒有回答,只是抓著黑髮年輕人的手腕,另一隻手插在口袋中,輕而易舉地,用單手將他跳舞似的整個人掄了個一百八十度——

然後抓著阮向遠還保持著指路姿勢的手,往另一個相反的方向動了動:「這邊走也可以。」

接著,就像他曾經無比自然地抓住黑髮年輕人的手那樣,無比自然地放開了他。

呵呵。

多麼特別的指路方式。

阮向遠僵著臉道歉,行屍走肉般地往雷切指的方向邁出去一步,卻在下一秒,一聲低沉的,幾乎就要被寒風呼嘯聲遮掩過去的男聲傳入他的耳朵裡——

「這花花期很短,最多再過兩天就看不見了。」

阮向遠回過頭,看雷切,發現這貨果然不是在跟自己說話——他目不斜視地看著遠方的樹,如此專注。

但是阮向遠沒急著走開,他甚至站在原地,著了魔一般地點點頭——雖然知道對方大概壓根就沒準備看到他。

「這花其實上週剛開。」雷切淡淡道,「距離你進監獄,正好一個星期。」

那就是老子剛死的之後第二天開的?阮向遠看向那棵樹的目光不僅有些閃爍——

臥槽,果然是來自大自然的報復麼?

「我把它埋在樹下面了。」

「誰?」

「我的小狗。」

「………………」

好吧,能親耳目睹一下自己的墳墓這感覺真微妙。

阮向遠開始後悔自己幹嘛嘴賤去多問這麼一句,明明到「距離你進監獄,正好一個星期」這句令人遐想無限的話停住就很棒了——所以導演,最後一段能不能刪掉?

要不快退也行,我肯定第一時間說「債見」,一個字廢話都不帶多。

作者「青浼」的其他小說

以父之名》《月光變奏曲》《你微笑時很美》《hp貴族》《噓,國王在冬眠》《從被解除婚約那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