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低著頭的雷切並沒有注意到坐在他對面的黑髮男人的奇怪目光,他只是繼續地,彷彿陷入了回憶一般緩慢而平靜地說著——

「當時逗弄它,因為言行舉止很像人類,所以總是忍不住跟它開玩笑問它是不是人類,」雷切淡淡地說著,眼底沒有絲毫情緒,湛藍的瞳眸猶如死水一般,「後來有一次偶然發現它趴在地上看報紙,無論它看不看得懂,當時報紙上的新聞,就提到了這個小鬼還有他的朋友……我當時問隼,它是不是就是被這個小鬼捅死的那個倒霉蛋,隼好像特別生氣——我就問他,要不要我把這個還是植物人的小鬼弄進絕翅館裡折騰下讓它撒撒氣。」

「……然後?」

「沒了。」

「沒了?」

「沒了。」

「你跟我說你花了九十多億的天價就是因為和蠢狗約定好了所以要做到?認真的?」

「你看我像開玩笑?」雷切露出一個不耐煩地表情,「如果隼能看到,那再多加一個零好了——能用錢解決的都不叫事。」

「…………」很想告訴雷切這句話土豪專用的話之所以發明創造出來大概不是給他這麼用的,此時此刻一號樓的王權者只覺得胸口有股血在翻滾卻無論如何噴不出來,順手拍了拍胸口給自己順了口氣,抬起眼皮掃了眼不遠處抓著蘋果東張西望的黑髮年輕人——很顯然是被一塊兒來餐廳的那個白雀說了句什麼,那個扭來扭去心不在焉的身體總算是在改變了一個姿勢之後,穩定了下來——

綏嘆了口氣:「撒撒氣?所以你居然要拿我看上這個小鬼撒氣?講點道理啊。」

「我沒有啊,」雷切不耐煩地瞥了綏一眼,「這不是好好地活著坐在那裡吃東西麼,只不過是把人弄進來了而已,算是對隼的一個交代吧,至於那個小鬼,進來之後,就不關我的事了。」

「不,你說得輕巧,」綏冷笑,恨不得將手中的叉子戳進雷切那雙淡定的眼睛裡,「很顯然你覺得你花了鉅額弄進來的人必須要被你好好照顧——剛才是誰慷慨地要命拿老子的蘋果借花獻佛。」

「你想太多,」雷切冷酷無情地立刻反駁,「都說認錯人。」

「鬼信。」綏站起來,用手背推開餐盤,雙手撐在餐桌上,微微彎下腰靠近紅髮男人,完全不躲避地跟那雙藍色瞳眸對視,幾乎是咬著後牙槽,一字一頓地說,「不管你怎麼想的——那個小鬼,是人類。」

雷切恩了一聲,看上去還挺奇怪地反問了一句,不然還能是什麼。

綏瞪著他瞪了一會兒,怎麼也回答不上來這個本意是警告誰知道被警告的這位順杆子就往上爬反過來問的問題,於是坐回原位,不自覺地就把目光放到了雷切身後——

此時此刻,黑髮年輕人姿勢改動後坐著的位置正好面對著綏的方向,所以男人可以輕而易舉地看見他抱著蘋果啃得很認真。

非常獵奇的吃法,喜歡咬一小口後,順著一個方向啃一圈,然後再繞回來,再啃一圈,就像是個人體削蘋果皮的機器似的——這種吃蘋果的方式容易把黏糊糊的果汁弄得滿手都是,對於講究生活品味的王權者來說,恰巧是非常之不待見的吃法之一,而在綏的記憶裡,喜歡這麼吃蘋果的,只有那個當年站在餐桌上撅著屁股把一個蘋果從餐桌這頭一路邊吃邊推推到那頭,然後轉過身再來一遍的……

狗崽子。

曾經,綏也有很多次撞見過雷切一邊用紙巾擦狗崽子毛茸茸的爪子上的蘋果汁一邊教育的場面。

可惜現在……

現在……

咦?

當綏抬起頭的時候,他發現原本好好地坐在他對面的雷切已經不見了,此時此刻,那個號稱「之後就不關我事」的紅髮男人已經無聲無息地走上了管閒事的道路上——

在眾目睽睽之下,二號樓的王權者就像是個保姆似的,走到了一張坐著兩名三號樓一層樓犯人的餐桌旁邊,在對方淡定地抬起頭來看他時,這位王權者以更加驚人的淡定嗓音,微微垂下眼,聲音中聽不出太多情緒——

「小鬼,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吃相很差。」

阮向遠:「……………………………………………………」

蠢主人,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什麼叫「管太寬」系列。

雷切撇了一眼黑髮年輕人手中那啃得亂七八糟的蘋果,隨即薄唇輕啟:「像狗。」

阮向遠:「噗——」

口水均勻地噴了一桌子,雷切下意識皺眉,坐在阮向遠對面的睡神面無表情地在第一時間把自己的餐盤拿了起來躲開攻擊。

然而,對於周圍人什麼反應被這句話嚇得肝顫的黑髮年輕人卻安全管不了那麼多,差點一個激靈就跳起來把手中的蘋果糊男人的嘴裡去,他抬起頭驚悚地瞪著雷切:「我……你……我可以理解為你這是在罵人麼?」

「可以。」

「…………」可以你二大爺奶奶個飛毛腿。

「下回不要這樣吃東西了。」

阮向遠正準備把胸腔裡的那口黑狗血噴雷切臉上避避邪,沒想到這時候,從頭沉默到尾的睡神老大居然開口了,聲音依舊是他習慣的那樣低沉,換一個腔調,大概和雷切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手冊裡說,勿管他樓是非。」

「……」阮向遠想了想,有點兒心虛地拉了拉睡神的袖子,「原文好像不是這麼說的,我記得兩三頁紙啊大哥!」

「有區別?」睡神挑眉,「不都一樣。」

阮向遠:「……」

而此時,雷切的注意力已經全部放在了阮向遠捏在白雀袖子上的爪子,他看著看著,忽然一頓,湛藍色的瞳眸中一閃而過某種複雜的情緒,就好像這才醒悟過來自己這閒事管得太寬,這才長長地發出一聲沉吟,說了句不好意思——

阮向遠和睡神同時扭臉,給了紅髮男人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誰知道,男人的下一句話幾乎要把他們震驚得哭出來——

「我以為你是我們這層樓的新人,」雷切隨口找了個連他自己大概都不會信的史上最爛理由,「現在想起來,好像沒你這號人。」

面無表情的阮向遠:「…………」

臥槽,逗我呢?

「那,」雷切點點頭,開啟「我不開心我就要擅自結束話題」的必殺技能,「再見。」

面無表情的阮向遠:「……債見。」

雷切:「啊,對了——」

面無表情甚至開始面帶微笑的只求放過的阮向遠:「呃?」

——對毛啊對!瘋人院昨晚都倒牆了把您這號放出來了您還有什麼不滿意?!!

臨走之前,這位紅髮的王權者順便指了指阮向遠餐盤裡剩下的蔬菜,並以「非常隨便我就路過一下」的語氣教育——

「最好不要挑食,否則長不高。」

然後雷切走了。

留下了坐在原地,捧著蘋果望著蠢主人背影發呆的狗崽子——

阮向遠曾經想過,他和雷切的第一次正兒八經的對話,可能是激烈的可能是憤怒的可能是歡欣鼓舞的可能是深情的可能是悲傷的可能是痛哭流涕抱住相逢恨晚的甚至可能是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的……

但是,事到如今黑髮年輕人才恍然大悟,他考慮得如此周全設計好了方案abcdefg,居然漏了一個只有物件是雷切時才會發生的模式——

那就是男人在「本能挑剔周圍一切和自己有關的東西」的意識控制下地竄到他面前跟他廢話一大堆挑剔了一大堆之後,某地發現自己好像不應該廢話不應該挑剔,然後,在所有的對話神展開之前,扔下一句不負責任的「不好意思認錯人了」,之後更加不負責任地直接轉身,長腿一邁,頭也不回地離開。

就像沒事兒的人一樣。

是的。

沒錯。

阮向遠堅信——這種不要臉的事,放眼全宇宙,也就雷切做得出。

作者「青浼」的其他小說

以父之名》《月光變奏曲》《你微笑時很美》《hp貴族》《噓,國王在冬眠》《從被解除婚約那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