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章、鳳起青州4

「四哥放心。」風獨影抬首望一眼上方晴空,「久羅的仇再深,久遙他再恨再痛,終也會顧全我。」

豐極微怔,看著她。

「久遙是顧雲淵,顧雲淵是久遙。」風獨影唇角微勾,想浮一抹笑,卻終是失敗。

豐極呆了一下,才想起了帝都裡那個功名利碌等閒視之卻無畏權尊數次請婚的輕狂書生,沉默許久,他淡淡一笑,點頭道:「那我便放心了。」話落,他手中馬鞭亦落,剎時駿馬蕭蕭,賓士而去,身後蹄聲震地,百餘騎緊緊追隨。

風獨影靜立河邊,風吹動她的衣裳,她的人卻像一道凝固的剪影,一動也不動地望著前方那一騎逆著濤濤河流向北而去。

駿馬飛馳裡,豐極偶一回首,卻見遠處半空,青碧色的大鳥馱著一人緩緩飛來,剎時手一顫,幾乎想要勒馬止蹄,可終只是任馬兒馱著他奔去。遙遙望見青鳥飛臨河岸,然後天青身影緩緩走近河邊的人,身姿頎長挺拔,秋日麗陽下,如同青色梧桐煥發著暖暖生機。

目望河邊並立的那雙身影,豐極胸膛裡如墜千斤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面上卻緩緩浮起微笑。

鳳凰兒,從此以後,四哥真的可以放心了,因為有這個男人陪著你守著你。

這個男人——

鳳凰飛時,他就是天空。

鳳凰落時,他就是梧桐。

「朝飲蒼梧泉,夕棲碧海煙。寧知鸞鳳意,遠託椅桐前。」他喃喃輕念,然後收回目光,揚鞭策馬,如一道墨電飛逝,遠遠地拋落一陣狂笑,笑震蒼穹,卻難禁悲愴。【注○2】

※※※

奔行數里後與厲則行率領的大軍匯合,即起程回雍州。

這一路上,豐極縱馬飛馳,風馳電掣般,彷彿是急不可待的要回去,又彷彿是害怕身後的牽畔,日夜奔行不休,於是四日後,他便已至雍、青兩州的交界處。

望見前方的界碑,豐極才是勒馬,緩緩回首凝望青州。

放目望去,荒野無垠,風吹草折,鳥飛葉舞,卻再沒有那個女子凝眸相送。

抬頭,蒼穹澄碧,白雲飄遊,令他想起河邊的那雙身影。

那個男人可以放開仇恨,無論是為民還是為她,都可讚一聲胸懷闊朗,就如同上方無垠的碧空,而鳳凰兒就如同那些白雲,自由自在飄遊著,卻總在他的懷中。而自己……大約只是暗沉無星的夜空,掩了鳳凰一身光彩,還讓鳳凰不知不覺中迷失了方向。

「主上,您看!」

耳邊驀然傳來喊聲,收回目光,便見身旁侍衛指著身後驚喜地叫道,調轉馬頭看去,眉頭微微一動。

「是王妃來迎接主上!」

界碑遠處,侍衛侍從們擁著一駕華貴的車輦奔行而來。

豐極看到,緩緩驅馬前去,越過界碑之時,胸腔裡一動,彷彿有什麼無聲無息地飛去,剎時整個人都空了,一半虛無,一半寂滅。

車輦在前方停下,然後走下一位年輕女子,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衣飾樸素,身段苗條,鵝蛋臉,肌若凝脂,並無十分顏色,只一雙點漆似的眼睛格外明秀,亭亭立於車前,溫柔淺笑裡含著十分情意地望著緩緩走近的豐極,整個人靜雅如古畫裡走出的仕女,周身縈著一脈嫋嫋書香。

「雲岫,你怎麼出來了?」豐極下馬。

杜雲岫望著豐極安靜的微笑,伸手牽過他的手,抬指在他掌心輕輕寫下「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注○3】

豐極一笑收手,「我們回去吧。」

杜雲岫無聲地點頭。

扶杜雲岫上車後,豐極依舊騎馬,伴著車輦緩緩而行,車簾掀起,露出杜雲岫端雅的面孔,那雙明秀的眸子極盡溫柔地望著豐極,似乎捨不得不看他。

豐極看著那雙眼睛忽然就想起了瀾河邊風獨影目送他離去的神情,不由有瞬間的怔忪,恍然中伸出手,想要拂開那縷被風吹亂的鬢髮,半途中驀然醒神,手落向車簾,微笑道:「秋天的風冷,別受涼了。」

杜雲岫默默點頭,然後車簾放下,阻擋了彼此視線。

豐極慢慢斂笑,抬目望向前方。

前方是雍州,那裡是他的歸處,而身畔這一份安靜的溫柔,將默默伴他到最後。

【注○1】柳永《迎春樂》

【注○2】李白《贈饒陽張司戶燧》

【注○3】《詩經?采葛》(大意:一天不見你,便像隔了三個秋天那樣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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