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城內,便被一干叛軍圍住,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有驚奇有敵意有仇怨……風獨影視若無睹,只是平靜而冷漠地道:「要與孤談話的人怎不上前來?」
「我們將軍在校場等候。」一名四旬左右看似將領的男子上前。
風獨影掃一眼那叛將,冷淡道:「帶路。」
她負手身後,從容抬步,自有一種高貴傲然的氣度。沿途走過,街道兩旁靜無人聲,走了一刻,便被那叛將帶到了一處空曠之地,那是溱城的守兵平日練兵的校場,此刻校場上已聚集了許多百姓,都是滿面驚惶,周圍叛軍手執矛戈刀劍,顯然這些百姓都是被強押至此。
風獨影看著校場上的情形,神色不變,一雙鳳目如覆霜冰。只觀如此行徑,確如四哥所說,這些叛軍早已非昔日滿懷壯志追隨風青冉的豪傑,多年的蛇藏鼠行,已讓這些人志氣消磨英風盡喪,只餘滿腔的怨毒與仇恨!
校場上的百姓眼見又有一人被押來,初初不知是誰,只是驚豔於這女子的儀容氣度,同情這個可憐人也要和自己一樣性命難保。
校場前有一處丈高的木臺,本是往日都副練兵時地看臺,此刻臺上一把太師椅上坐著谷仞,眼見風獨影到來,他站起身,目中那種瘋狂的熱切更是濃烈了,「風獨影,你終於是來了啊!」
即算不識得面貌,可這個名字卻是如雷貫耳,校場上的百姓頓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前的女子就是他們的主上?
「賤民們,好叫你們知曉,這就是你們的青王,威名赫赫的鳳影將軍!哈哈哈哈……可她再是威武,今日也落到了我谷仞手中!哈哈哈哈……」谷仞看著腳下那些驚愕恐懼的百姓,再看看此刻手無寸鐵有若弱女的風獨影,只覺得前所未有的揚眉吐氣,這一刻,他享受到了一種唯我獨尊的快意,因為他主宰了所有人的命運,包括這位天下無敵的風獨影!
而百姓們得知眼前女子就是主上,就是他們青州之王,頓時滿懷驚愕,為什麼主上會在此?驚愕過後便是滿懷絕望!在溱城被叛軍攻佔的這些日子裡,他們唯一的盼頭便是主上會領著大軍到來,剿滅叛賊,解救他們,可眼前……主上都被叛軍所抓,那他們還能有什麼希望?
風獨影被帶到看臺前的空地上,她目光掃過那些驚惶的百姓,然後轉過身,面向臺上谷仞,「大軍已包圍溱城,爾等窮途末路,若願降服,從此安份守己,孤可既往不咎。」
聞言,絕望的百姓不由心頭又升起希望,大軍已來了?
「哈哈哈……」谷仞又是一陣大笑,「風獨影,此刻汝為魚肉,我為刀俎,輪不到你來說話做主!」
他的話一落,周圍那些叛軍也跟著鬨笑。
當初谷仞對部眾提出以城中百姓為餌,誘青王入城談和,眾人只當谷仞痴心妄想,沒有誰會為了幾個百姓而甘願以身赴險,卻沒想到這位青王竟然真是答應了入城,他們得知的剎那,想這青王莫不是腦子有問題,可心底裡又隱隱生出欽佩與莫名的羨慕。
對於叛軍的鬨笑,風獨影沒有絲毫動怒,神情裡有一種奇異的平靜,目光看著谷仞,「既然如此,那你便說說你要如何?」
她的話一落,校場上又是一靜,然後叛軍們都望向谷仞。既然青王如此好說話,那麼首領當初跟他們說的「由青王招撫」是完全可行的,那確實要比走投無路的降服強上百倍,說不定青王還能應承賜他們田地房屋或金銀官職。
在叛軍們浮想聯翩之時,谷仞走下木臺,那刻全校場的人都看著他,在那些關注的目光裡,他彷彿覺得回到了昔日,有了跟隨風青冉視巡三軍之時的威風與尊榮,於是在那些目光裡,谷仞滿面的笑,一步一步走近風獨影,目中有著近乎瘋狂的熱切。
短短的距離,不過片刻,谷仞已站在風獨影跟前,一丈之距,兩人面對面,一個神色淡漠,一個笑容奇特。
此刻站得近,目光相對間,谷仞依稀覺得眼前之人的眉目及那種從容不迫的神色有些似曾相識,但他很快便甩開了。他看著風獨影,看著這名震天下的人物,此刻竟然是他掌中待宰羔羊,於是胸腔裡那股興奮怎麼也止不住,從他的臉上,他的眼中,明明白白的流露。
「風獨影……」他抬步再次走近,臉上浮起陰冷的笑,「本將今日要你來,不為其他,只為……」他移頭環顧一圈,滿意地看到所有人的都注視著他,於是他不緊不慢的吐出,「只為在萬人之前,親手殺了你!」既不能東山再起,亦不願再過那蛇藏鼠行的日子,那便來個玉石俱毀——殺死青王,留名史冊——即算是遺臭萬年,那也不枉這一生!
話落,在所有人徵呆之時,谷仞拔出腰間寶刀,閃電般砍向眼前的人,正午的日頭明燦燦的晃起一片雪亮的刀光,刀光裡風獨影瞭然的淺淺一笑。
「不可!」有叛軍回神。
「主上!」有百姓驚呼。
可這都不能阻那雪亮的刀光貫向那白衣單薄的女子,剎那間有人閉上雙目,不敢目睹。然後全場都寂靜無聲,似乎都在等待那一聲慘叫,等待頭顱落地的悲嚎。
「孤豈是鼠輩能殺!」
沒有慘叫,寂靜如淵的校場上,一道嗓音如冰下清流緩緩貫入耳中,睜眼看去,頓都呆了。
本應頭顱落地的青王俏然而立,在她的身前半跪著面如死灰的谷仞,他的脖子上橫著青王的左掌,那纖長雪白的手掌遠望如一柄鋒利的玉刀抵在他的咽喉,而他手中的寶刀卻不知何時到了青王的右手中。
所有人都目驚口呆,恍如夢中。
風獨影看著谷仞,既無惱怒也無鄙夷,她唇角淡淡一勾,若煙雲轉瞬即過,「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谷仞依舊木雞似的未能回神。
風獨影俯近他的耳邊,「我是風青冉的妹妹,你下去了遇到哥哥時告訴他,我很快便會去找他。」
她的聲音很輕,可近在耳旁,谷仞聽得清清楚楚,猛然抬首,震驚地看著她。也在那一剎,風獨影揚眉一笑,那笑容彷彿雪綻夜空,空華絢爛,谷仞目炫神搖中,一聲清叱「鼠輩當死!」響起,眼前白光一閃,頸間一痛,然後看到自己無頭的身體。
那一刻,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風獨影提刀而立,睥睨天下,聲震九空:「降者跪!反者斬!」
校場上被谷仞的死震住的人,又被這一聲喝叱喚回了神智,百姓敬畏無語,叛軍驚慌一片。
「降者跪!反者斬!」
天空上,驀然傳來一陣雷霆般的朗喝,校場上的人都不由抬頭望去,頓時倒吸一口冷氣,張口瞪目,滿臉的不敢置信。
朗朗晴空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飛來了許多兇猛的玄雕,玄雕的背上馱著鎧甲如銀紅纓似火的將士,就彷彿是天兵天將從天而來!
「降者跪!反者斬!」
雷霆厲喝裡,校場上的百姓們都滿懷敬畏的跪下,許多的叛軍也不由自主的跪倒。
他們從未曾見過如此景象,他們那一刻能想到的是:天助青王,遣來神兵!
在眾人跪倒之時,叛軍中有些人卻驀然跳起,撲向風獨影,同時大聲喝道:「兄弟們,抓住青王,你我才能活命!」
此話頓令一些叛軍醒神,然後紛紛拔出兵器,有的撲向青王,想最後一搏,有的卻撲向百姓,暴虐的只想殺人陪葬……卻在那些人行動的瞬間,天空上飛下一陣箭雨,射向那些叛軍,頓時一個個慘嚎著倒地。
百姓們見之,頓有驚慌者想要抱頭逃竄,也在那一刻,傳來一聲冷喝:「站在原地,勿要亂動!」
那聲音就響在耳邊,帶著無上的威嚴與力量,直震他們四肢發軟,幾乎是反射性的所有人都趴跪在原地,慌亂中抬頭望向前方——青王白衣勝雪,刀光如虹,抬手揮臂間,刀意凜凜如蒼穹覆蓋,撲來的叛軍如遭飆風掃過,只見赤血拋灑,頭顱滾地,校場頓化修羅煉獄,滿布森羅恐怖之氣!
「啊……」
百姓尖叫,許多膽小的更是直接昏倒,更多的卻是嚇得神痴魂呆再也無法動彈,卻也有一些壯著膽子看著眼前這血腥之外又令人驚歎的一切……
半空上,兩百隻兇猛的玄雕馱著那些萬中選一的神箭手飛近校場,在被叛軍圍在校場中的百姓上空盤旋,就如同巨大的雲朵籠罩於半空,護住那些無辜又驚恐的百姓,他們手中的銀箭無情的飛射,無數叛軍就在那些箭下亡命。
慘叫哀嚎的是叛軍,驚叫嚎哭的是百姓,金戈淒厲,刀箭無情!
在滿城叛軍驚慌一片之際,「咚咚咚咚……」城外驀然鼓聲震天,厲則行率領大軍攻城!
……
《東書?列侯?鳳王傳》記:元鼎六年七月二十二日,王破溱城,盡斬叛軍。
那一戰,日後史家評論,謂之大膽至極,乃置之死地而後生,非鳳王不可為也。
那一日,半空上馭雕而來的戰士令百姓記憶深刻,從此後風獨影被百姓敬稱為「鳳王」,因為只有鳳凰才可令百鳥俯首,而能驅使大雕為坐騎的青王自然就是天上的鳳凰下凡!
作者「傾泠月」的其他小說
《且試天下(完美典藏版)》《蘭因璧月》《天霜河白》《且試天下》《蘭因·璧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