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角聲滿天秋意寒1

「喔,無事便好。」東始修見她神色不似為病痛折磨的樣子便也就放開了,在涼榻上坐下,順勢便倒下閉目休憩。

北璇璣見此,便倚著涼榻坐下,伸手為他按摩頭部,纖柔的指尖下,力道恰到好處,東始修漸漸鬆緩了神經,覺得頭不再那麼的沉重,不一會兒便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待得他醒來,才發現日頭斜了,已是近申時。

「陛下起來了。」北璇璣捧著一杯溫茶遞上,「喝口水醒醒神。」

「朕竟是睡了這麼久嗎?」東始修接過茶杯喝上一口放下,「愛妃怎不叫醒朕?」

「陛下平日忙於政務,一天下來也睡不上兩個時辰,長此以往身體怎吃得消。」北璇璣抬手以絹帕為東始修拭過額上的汗珠,「所以臣妾是求之不得陛下能睡久些,最好是能睡上幾天幾夜的,睡飽了才起來。」

「哈哈……」東始修不由笑了,放下茶杯,拉過她並肩坐下,「也只有愛妃才說這話,換作茈蘘早就叫醒朕,把朕趕回景辰殿批摺子去了。」

北璇璣眉頭一挑,杏眼微睨,道:「鳳妃娘娘那是忠心為國為民,但臣妾心中只有陛下一人,只要陛下好了,天下怎樣與我何干。」

東始修看著她眉眼間的那份冷誚,聽著她那顯得任性恣意的話,不由得目光一凝心中微動,然後輕輕嘆息道:「愛妃如此關心朕,倒叫朕感懷。」

北璇璣抬手輕輕撫過他硬朗的面容,杏眸有剎那迷茫,然後喃喃呢語:「這世上,臣妾只關心陛下,因為陛下是臣妾活著的唯一理由。」

聽了這話,東始修聞著她一身淡淡的麝香,心底深深嘆息一聲,伸手攬著她,也不說話。

北璇璣偏首倚著他的肩,兩人就這樣靜靜相依,任窗外斜陽緩緩落去。

許久後,北璇璣輕聲道:「陛下,臣妾想請旨出宮,去趟華門寺。」

「嗯?」東始修低頭看她一眼。

「上回六皇子病了許久未好,陳妃娘娘去華門寺裡求了菩薩,回來喝了兩劑藥便好了,可見那裡的菩薩極是靈驗。近來陛下常有頭暈之症,吃了這麼多藥還是犯,臣妾也想去華門寺上柱香,想求菩薩保佑,讓陛下早日安康,也求菩薩保佑臣妾能陪陛下白頭到老。」北璇璣抬頭望著東始修柔柔道,「而且,自臣妾入大東以來,還從未出過宮,臣妾想看一眼帝都,看一眼陛下治下的百姓。」

「哦?」東始修略一沉吟,便點頭應允,「那愛妃去吧。」

「多謝陛下。」北璇璣起身行禮。

東始修扶起她,「愛妃是為朕去求菩薩,說來該是朕謝你。」說完,想起如今受傷失蹤的風獨影,心頭一動,看著北璇璣,可到底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嚥下了,「回頭你和申歷說一聲,讓他準備出宮事宜,就說朕的旨意。」

「是。」北璇璣欣然點頭。

翌日,北璇璣出宮,車駕行駛在長街上,早有侍衛清了街道,不過百姓們聽說這位娘娘便是陛下自北海國帶回的那個美貌公主,皆是好奇不已,雖是隔在數丈外,卻一個個伸長了脖頸,想一睹帝妃的風采。

透過密密的珠簾,北璇璣依稀可看得齊整的街市,兩旁的高樓與店鋪,還有那些衣貌各一的百姓,一路看過,心頭卻是迷茫一片。自隨駕入宮以來,數年過去,原來一心一意的念頭,不知什麼時候,就如同隔著眼前這珠簾般,迷迷濛濛的,再也看不分明。

她是北海國的公主,可她如今卻是大東皇帝的妃子。

她活著,而父王、十二弟已沉海底,北海再無復國之望。

大東皇帝是她的仇人,可數年溫存,朝夕相偎……

晃動的車輦裡,她閉上眼,前路昏曚,已難覓方向,問請神明,神明可會答?

車駕駛過白門樓時,一名男子大約是被身後百姓推擠著,不由自主地跌跌撞撞衝到了街中。侍衛見之趕忙上前喝叱。那男子一身莊稼漢的打分,想來初入帝城,沒見過世面,被侍衛推搡著往街邊走時,嘴裡連連訴說,卻似乎被嚇懵了,口舌不利,以致沒人能聽清他說了什麼。

驅走了那人後,車駕繼續前行,車中的北璇璣悄悄挑起一絡珠簾,目光掠過街邊那莊稼漢,指尖一顫,珠簾放下,目中一瞬間湧出熱淚。

「公主,主上與殿下安好!」

方才無人聽清的話,北璇璣入耳的剎那便已懂了。那是北海話,原來……他們都沒死!原來父王與十二弟都還活著!等了這麼久,終於是等來了……他們都還活著!

剎那間,心頭悲傷與歡喜交加,可北璇璣以手死死掩住口,生怕一不小心洩露了。

只要他們還在,她便有活著的希望與意義。

而那刻,街邊一座茶樓靠窗邊的位置,一人收回目光,默默聽著茶樓裡的人說著這位娘娘的身世與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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