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為族人報仇,已無顏相對,他若去相助仇人,久羅山上那些怨恨的靈魂,又如何能在九泉之下安息!
夢中……他們已來夢中,來警告他不能相助仇人!
腦袋上如有無形的鐵針在扎著,一下一下的,痛得他睜不開眼,痛得他面色青白,痛得他冷汗佈滿額頭,可這痛比起心頭的煎熬卻又輕了許多。
她……她到底怎樣了?
傷在哪?重不重?去搜救的人可有找到她?
她……她……她……
千思百緒堵在胸口,便如千百隻手在抓撓著在搓揉著,只恨不得……恨不得……
他舉手捂眼,彷彿這樣便能阻斷一切思緒。
因為……不能想!
越想,就越怕!越想,就越恨不得能插翅……
「蘀兮蘀兮,風吹其女。叔兮伯兮!倡於和女……」
昏昏沉沉的痛楚裡,驀然一縷清甜的歌聲傳入耳中,令久遙深身一震,抬首,恍若夢中初醒。他站起身,透過窗,遠遠的可望見香儀自庭前的長廊那邊走來,手中端著銅盆,一路走,一路輕聲哼唱著。
「蘀兮蘀兮,風漂其女。叔兮伯兮!倡於要女。」
那歌聲仿如百靈鳥兒啼在枝頭,在這清涼的早晨是如此的悅耳動聽,而唱歌的人嬌小秀麗,如沾露的茉莉花般清新可人,更令人聞之神暢。
「蘀兮蘀兮,風吹其女。叔兮伯兮!倡於和女……」
甜美的歌聲裡,久遙忘記了頭痛,走至窗前,目光自牆頭越過,遠處淺碧山高峰疊起,層林鬱鬱蔥蔥,那些唱著童謠的孩子們是否又在山中撿著乾柴拾著野菌?
剎那間,耳邊似乎又響起那些童稚的歌聲,脆脆的與眼前清甜的歌聲融合,如和風吹過,鬆緩了頭痛,如甘霖灑落,潤澤了乾涸的心。
看著那越走越近的嬌小身影,後邊依稀跟著許許多多的小小身影,那一刻,崩緊的身子一鬆,似乎有什麼一瞬間散去了。
是了,他怎麼糊塗了?
眼前的少女與久羅山上的族人有什麼不同?
那些撿柴的孩子與久羅山上的孩子又有什麼區別?
「啊呀!清徽君!你已經起來了!」香儀一見窗前站著的久遙頓時歡聲喚道,「那正好,我打來了水,快快洗漱吧,一會我去端早膳,今日的早膳是杞葉糯米粥。」她一邊說著一邊推開了房門,如同一隻百靈鳥似的翩然走入,隨著她的到來,房裡瞬間如有神奇的手輕輕一揮,便揮去了沉暗憂邑,變得輕快明朗。
久遙靜靜看著她,片刻,微微一笑,道:「香儀,收拾行裝,我們回王都去。」
「啊?」冷不防這麼一句,香儀頓時愣在當場。
久遙回身穿上外袍,便走出房門。
他不是去助他的仇人,他為的是那些百姓,那些無辜的性命!
他不能保住他的族人與他的家園,至少……他要盡他所能助青州的百姓們保住他們的家園!
「清徽君,你要去哪?」香儀追出房門。
庭院裡,久遙招手,青鳥便從樹上飛下落地。自從它做了一回信使送回了那捲「杜鵑花駐翠鳥圖」後便飛回了王都,只是風獨影離開王宮去三石村並未帶它同行,它卻是自行從王都又飛到了淺碧山久遙的身邊。
久遙跨上鳥背,抬手撫過青鳥的頭,「帶我回王都。」那一句,既是咐咐青鳥,亦是答覆香儀。
「嗄!」青鳥馱著他,撲騰展翅飛起,矯健的身姿瞬間飛過高牆,飛上長空。
香儀瞪大了眼睛看著天上遠飛的大鳥,都忘了話語了。
「你們收拾好了就回王都,我先走了。」高空上,遠遠飄下久遙清朗的聲音。
片刻,呆愣著的香儀才回神,頓一聲大叫:「清徽君飛走了!」然後她飛奔而去,一路大聲喊著:「趙總管!清徽君飛走了!他叫我們收拾行裝回王都去!」
淺碧山的別院裡,剎時一陣雞飛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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