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上,縱馬飛馳,沿途高山城廓飛逝而過,倒讓兩年來困於宮室的她找著了一些當年領軍出征時的恣意痛快。
青州王都離忻城不過四百里路,又快馬飛馳,是以初六清早,一行便抵達忻城。
歇息半日用過午膳後,風獨影便起程前往三石村。張卓本欲同行,但風獨影道郭遂已斬,忻城裡正許多事要理,讓他做自己的事去。張卓臨行前得徐史提點,知道風王行事風格,又一心想做一番事業,於是不再堅持,只派了兩名衙役帶路。
申時三刻,風獨影抵三石村。
儘管先前的詔命已讓整個青州的人都知道愛民如子的風王要去拜祭枉死的學童,但在見到人之前,三石村的村民心裡大多是半信半疑的。
及至那一天,當風獨影白衣白馬,領著一眾侍衛,英姿颯爽的奔抵三石村時,早於村口等候的全村百姓望著有如天人駕臨般的女王,半天不能反應。
許久後,還是村裡最年長的朱夫子先回神,高呼一聲帶頭拜下,村裡的男女老少才是醒悟,然後一頭拜倒在地。
風獨影下馬,扶起最前頭的朱夫子,「都平身。」她的聲音不大不小,不冷不熱,清清泠泠似早春的微雨,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到。
朱夫子領著村人們起身。他們抬頭看著眼前的女王,白衣如雪,長眉鳳目,氣度高華,竟是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美麗威嚴百倍,一時都呆呆看著,忘了言語。
風獨影目光掃過,見到朱夫子身後有數十人皆穿素服麻衣,形容哀慼,知定是那些慘遭屠戮的無辜稚子的親人,於是走至那些人跟前,道:「諸位節哀。」
她這話一齣,那些人先是呆了呆,緊接著便都失聲痛哭起來,有的更是悲聲嚎著:「風王,我兒死得好冤啊!風王,我兒死得好慘啊!」
失子之痛,非是言語可以形容,亦只親身經歷之人才知那恨不能以身相代的痛苦與人死心碎的絕望,是以這些人涕淚縱橫,嚎聲悲切,直哭得肝腸寸斷,聞者心酸,引得許多的村人也陪哭,一時村口只聞慟哭哀泣,便是那位兩鬢蒼蒼的朱夫子亦忍不住抬袖拭淚。
若有千軍萬馬於前,風獨影亦可從容應對,可眼前這種場面,卻是她最不善長的,一時心頭惻然束手無策。而她身後的杜康與眾侍衛則更不知如何應付了,只得一個個轉過頭去,不忍看這些悲傷泣哭的人。
好在那朱夫子哭了會兒便反應過來,轉身對那些啼哭的村人道:「風王前來祭奠我們的孩兒,是為著讓孩兒們安心上路,下世投個好胎。爾等只顧啼哭,而忘了正事,豈不有負風王恩典。」
他的一番話頓讓那些村人們止哭,紛紛又叩謝王恩。
而後朱夫子帶頭領著風獨影前往村中祠堂,死去的十位學童的屍首皆以棺木收殮,寄放於祠堂裡,只待選好的日子到了,再一起安葬。
風獨影到了祠堂,便見老舊的祠堂裡裡外外皆掛著白花白幡,步入祠堂,可見堂中並排十口小棺木,同時一股腐臭撲面而來。這等盛夏之日,屍身本易腐爛,更何況十具屍首聚於一屋,其氣味之濃,幾讓人聞之慾嘔。
那朱夫子一入堂中,自然是聞得這股臭味,一時心頭有些忐忑,轉頭往風王看去,卻見其神情肅穆,眉頭都不曾皺一下,似乎完全沒有聞得氣味一般。心頭頓生敬意,他取過香,燃上,然後恭恭敬敬的遞給風獨影。
風獨影自他手中接過香,舉香於頭頂,再躬身一揖。
堂中的村民,特別是那些失子的父母,這幾日來日夜以淚洗面,一顆心早已痛得麻木,此刻眼見風王鄭重行禮,胸膛裡終於湧出一股暖暖的感動。
他們生於亂世,都曾歷過人命如草芥的日子,那些王侯將相、府差衙役,誰不是高高在上的踐踏著他們,而眼前的女子,他們青州之王,卻是如此肅穆的真誠的向他們孩兒的亡魂行禮!
古往今來,未從有過帝王向百姓行禮之事,村民頓眼眶發熱,胸口痠痛,紛紛跪拜於地,大聲嚎哭起來,只是這哭聲裡卻添了一絲欣慰:我的孩兒能得風王拜祭,今生有了這份福氣,黃泉路上定然走得順坦,來生必能投個好胎。如此一想,終是能稍解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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