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這一聲,百官便見宮門前玉言天手捧著玉盤緩步而來,他麻衣如雪,神態靜遠,雙手捧著碧色玉盤,彷彿是仙人捧著天命自九天而來,格外的莊重出塵,百官看一眼後無不垂首斂目。在玉言天身後,魚貫跟隨著七名面貌端秀的朱衣內侍,他們雙手各捧一白玉盤,緩步登上六合臺。
六合臺上,玉言天捧著碧玉盤走至東始修跟前,七名朱衣內侍則捧著白色玉盤走至七王身前,八面玉盤上皆置著一面墨色鐵令,陽光下閃耀著墨色光芒,這便是以採自北海海底的玄鐵所鑄成的八面玄令,碧玉盤上的長九寸九分,重九斤九兩,白玉盤上的七面長七寸七分,重七斤七兩。
東始修抬手自碧玉盤上取過最大的那面玄令,其正面刻有「玄極至尊」四個篆文,反面則是一條騰雲駕霧的飛龍。他雙手捧令,高高舉於頭頂,朗朗道:「朕為玄極。」
七王自朱衣內侍捧著的白玉盤上取過七面玄令,雙手捧於頭頂,然後屈膝跪於東始修身前,朗朗道:「臣為玄樞。」
東始修再道:「玄極至尊!」
「玄樞至忠!」七王同聲。
「朕與七王(臣等與陛下)同心同德,共匡東室,共理天下,以保蒼生太平安康!」八人齊聲誦道。
此後「玄極令」與封王詔書同存於凌霄殿中,作為皇帝的象徵,而七面「玄樞令」則作為王室的象徵,由七國代代相傳。
盟誓之後,七王起身,與帝共飲血酒,然後便是賜冠、賜服、賜印等一系列儀式。
至辰時,典禮結束,便是七王別君離朝之刻。
皇逖最先向皇帝拜別,然後便是寧靜遠、豐極、白意馬、華荊臺、南片月一一上前,跪拜之際,東始修親自攙扶,兄弟眼中俱有淚光,可都忍痛轉身,最後拜別的是風獨影。
攙起風獨影,東始修肝腸欲斷,想著自抱過襁褓中的她後,一轉眼間便是二十多年過去,她是他的心頭珍寶,她是他的命中之重,如若可以,他想一生守著她,護著她,可是……他扶著她的肩膀,緊緊的,難捨放手,「鳳凰兒,大哥以後不在身邊,你……」說至此,只覺胸膛裂痛,再是說不下去了。
風獨影心緒激動,眼中又酸又熱,垂首輕輕倚在兄長胸前,輕聲道:「大哥,我在青州會好好的,所以你在帝都也要好好的,我們都要活一百歲。」
「好。」東始修沉聲應道,抬臂緊緊擁抱,然後放開她。
七王拜別後,七州國相分別上前,行三跪九叩大禮拜別皇帝,然後跟隨七王車駕離宮出城。
七王華貴威嚴的車駕出了宮門,一路上引得許多的百姓圍看、相送,一直送出了城門。
出了城再駛出十里,便到了折柳亭。
折柳亭前,七王下車。
暖春三月,雲湖畔垂柳絲絲,春風裡仿似青紗飛舞,曼妙動人,折柳亭前桃花正燦,滿樹滿枝如雲蒸霞煮,清麗無雙。本是畫圖般的美景裡,卻因著離情依依,而憑添悽色哀情。
風獨影自杜康手中接過一酒罈,率先灌下一大口,然後遞給南片月,「喝完這壇酒,我們各自珍重上路。」
「好。」南片月仰頭灌下一口,然後遞給華荊臺,華荊臺灌完遞給白意馬,白意馬灌完遞給豐極,豐極灌完遞給寧靜遠,寧靜遠灌完遞給皇逖,皇逖灌下最後一口酒,然後舉壇摔於地上,「砰!」的碎裂聲裡,七人同時轉身,徑往各自的馬車走去。
「二哥,你以後練武別太過頭了,會傷身的。」豐極說。
「五哥,你以後可不能對別人也跟對我們一樣好,這世上豺狼很多。」南片月說。
「三哥,你府中那麼多女人中只三嫂待你最真心,以後多陪陪三嫂吧。」鳳獨影說。
「七妹,你以後做人做事偶爾也低一回頭,否則要吃虧的。」皇逖說。
「小八,你以後想哭了想鬧了就寫信給哥哥姐姐,別忍著,也不要去鬧嚴國相。」華荊臺說。
「六弟,你以後別守著那些金子捨不得用,不然死後只能留給別人用多不划算。」寧靜遠說。
「四哥,你以後別事事求全,那樣只會苦了自己。」白意馬說。
七人各說各話,到了話尾已各自哽咽。然後隨著「啪!啪!」數聲鞭響,七列車隊便往七個方向駛去。
當馬車緩緩駛遠,一縷笛音隨風而起,在天地間幽幽飄蕩,沉鬱而蒼涼,彷彿天涯馬嘯,依稀高空雁鳴,讓人聽著柔腸百結,黯然魂斷。
一曲完結,一道如玉鳴般優美的嗓音附著那嫋嫋而逝的笛音,隨風入耳:
「送送多窮路,遑遑獨問津。
悲涼千里道,悽斷百年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無論去與往,俱是夢中人。」[注○3]
駛往西南方向的馬車裡,風獨影聽到「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時,忍不住抬手掩目,左手緊握成拳,慢慢的一道血線自指縫裡沁出。
風王車駕之後的一輛馬車裡,久遙撩開窗簾,看著道旁匆匆掠過的樹木,聽著風中傳來的哀吟,忍不住呢喃一聲:「生離與死別,俱為人生之痛,可若能選擇,我願與族人一生天涯永隔,以換久羅山上的萬千生命。」
而那時刻,帝都皇宮的八荒塔上,東始修負手而立,眺望遠處那七列越走越遠的車隊,滿懷蕭索。他的身後,立著玉言天,風吹著他的衣袍凜凜作響,遠遠望去,直似要乖風飛去。「為師亦要走了,你……」他輕輕嘆一聲,「珍重。」
東始修沒有出聲,也沒有回頭,只是靜靜的定定的望著前方。因為他知道,即算回頭,亦留不住要離開的人。
帝都裡,那曾經最傳奇的八人,終在這一刻各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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