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不見,玉師可好?」東始修望著對面的恩師。看其容貌神態,與分別之時並無兩樣,其實從他們少時與之相遇起,恩師就一直是這個模樣,他們如今都為人父,可恩師卻似乎永遠都不會老。
玉言天將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一手端起另一杯,怡然飲一口放下,才抬眸看著他,道:「這些年,與你師母在一小村莊裡住著,養了些雞鴨,又養了一院子的花,平日陪著師曠讀書之餘也一道耕種、採茶、釀酒……倒算是應了少時之願‘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簷,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注○1]
聞言東始修倒無驚訝,那麼多年相處,他自知恩師之習性。「師母身體如何?小師弟如今也該是長成大人了。」
「你師母很好,師曠個子倒確實長高了許多。」玉言天面上一直掛著淡淡微笑,明明是寒冬傍暮,可他的笑容與神態卻有如春風拂過雪原,亦清亦明亦暖。
隨意的一問一答,令東始修覺得肩頭鬆緩,心神慢慢變得沉靜,端起茶杯啜一口,頓一股暖流灌入腸肚。一時漸趨暗淡的暮色裡,大殿中只茶香嫋嫋,偶爾一點飲茶的微響,安靜得如深潭古寺。
一杯茶飲完,兩人擱下茶杯,相對而視,一個是山水之悠遠,一個是淵嶽之沉穩。
片刻,玉言天溫和清暢的聲音響起:「我來的路上,聽聞了你們剛剛蕩平了久羅山,可這不該是你讓重淵尋我的緣由。」
當年一統天下後,玉言天即要功成身退。他待八人恩逾父母,卻在江山已定富貴在握之時,不取財帛,不告行蹤,布衣老馬,攜著妻兒瀟灑而去。無論八人怎麼想盡法子挽留也留不住,便只得千里送別,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最後玉言天無奈的留一句「好吧,萬一……你們有事,可找重淵尋我」,八人才是放行了。柳重淵是江湖遊俠,也是玉言天的老朋友,他留下這一條線索,既是拗不過八人的執著,也是他捨不得徹底的丟下弟子。
「玉師。」東始修輕輕喚一聲,卻又不語了,轉過頭目光望著窗外,刀刻似的面孔上平靜無波,只是目光杳杳的落得很遠,似乎落在了天的盡頭,又似乎看到了歲月之外。
玉言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坐著,看著他的弟子———今日的天下至尊。
沉默了半晌後,東始修開口:「玉師,百姓想到皇帝,總只想到至高的皇權至尊的富貴。」他依舊側首望著窗外。
玉言天微微頷首,卻既非認同亦非反駁。
「其實當年的我們又何嘗不也是這樣想的。」東始修濃黑的眉頭一揚,眼中帶出一抹輕淺的自嘲,「可是,做了皇帝后才知道,這肩膀上,一邊確實枕著無上的權威與榮華,一邊卻壓著重逾千山的負擔與責任。」
玉言天不語,靜靜看著東始修。
「自然,我並不後悔當這皇帝。」東始修微微昂首,他深刻的五官在暮光裡顯得格外清晰,眉目間舒展著帝王的雍容與自信。「當年,在我應承與梁家聯姻之時便已有心理準備,無論成事與否,無論功過是非,我是做大哥的,理應承擔。」
玉言天微笑,隱約讚許之意。
「玉師,我今日已為皇帝,萬事當有決擇。」東始修迴轉頭,目光望向恩師,平靜而從容。「我尋玉師來,只因玉師於我們八人有再生之恩,因有玉師才有我們八人的今日,才有這個大東王朝,所以我雖做下了決定,可我依要告知玉師一聲。」
玉言天心中一動,腦中想著的卻是這一路上所知所聞。
「玉師,我已做下決定。」東始修目光清明神情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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