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三年十月十三日,深夜。
久遙、風獨影、杜康三人騎著老虎奔了約莫兩個時辰,才回到北峰。儘管那時夜色濃重,可藉著天上的星月光輝,他們依可看出北峰與先前不同了。原先茂密的灌木荊棘枝幹全給砍去或是給踩平了,山中出現了一條寬敞的路來,顯得開闊了許多。
久遙驚疑的目光望向風獨影。
只看那些刀痕與蹄印,風獨影便知定是有大軍經過,「快!快領我們去你族人居地!」
久遙一震,頓一股恐懼襲上心頭,當下驅虎直往峰頂馳去,風獨影、杜康緊跟隨其後。一路急奔,沿途盡是橫倒的草木,經過上次兩人遭遇猛獸的樹林時,便見滿地伏著的獸屍,還倒著許多的身著鎧甲的戰士屍身,血腥撲面,三人心頭驚駭,不敢有絲毫停頓。
到達峰頂,眼見山壁不存,隱有金戈慘叫之聲傳來,久遙胸膛裡如灌了冰水一般,禁不住全身冷顫,腦子裡已不敢有任何思量,跳下金虎便往月夜下那一片灰濛濛的雲霧裡奔去。
那金戈之聲風獨影、杜康自然也聽到了,可風獨影卻依舊坐在虎背上。
「將軍?」杜康喚一聲。
風獨影目光眺望著久遙背影消失的方向,聲音輕淡而飄忽,「杜康,無論前方是久羅的亡還是我朝將士的傷,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不是!」杜康立時反駁。
風獨影卻反常的笑了笑,月光照著她冰雪似的面容,目光清冽而孤峭。「走吧。」她縱身追著久遙而去,杜康忙跳下虎背跟上。
穿過那一片灰濛濛的雲霧,如銀的月色裡,暈紅的火光下,曾經的世外仙源已化成了煉獄,到處是斷刀殘矛,到處是赤紅的鮮血,到處是橫陳的屍首……
久遙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不過一天,為何就天翻地覆了?眼前這血海屍林怎會是他世外仙源般的家園?
飛身追來的風獨影自然也看到了這一片屠戮過的地獄,這於亂世血雨裡走來的她並不陌生,所以她如同看著以往的任何一個戰場,無一絲驚慌與恐懼,只有近乎無情的冷靜。
「為什麼?」久遙無意識的喃喃,「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
曾經碧草連天鮮花爛漫之地,此刻血海連天!
曾經歡聲笑語耕織怡然的族人,此刻屍橫遍野!
曾經百年祥和安寧,此刻充斥腥風慘叫!
……
「不會是這樣的!」久遙連連搖頭,「這一定是幻覺!一定是大哥施的術法!他故意這樣來嚇我的……一定是這樣的!大哥!你在哪?你出來!大哥!二哥!你們在哪?出來啊!」他往前奔去,高聲叫喊著兄長,他不信眼前的慘況是真實的,他期待著這是兄長們故意嚇他,他期待著這是一場幻夢……
「大哥!二哥!你們在哪?」
那期望與絕望相夾的叫喊一遍一遍的在久羅山頂響起,那時候廝殺已至尾聲,金戈之聲已漸弱,悽呼厲叫已漸淡,曾經久羅族的桃源,此刻滿地倒著久羅族人與大東朝計程車兵,但站著的卻已無久羅人。
「大哥!二哥!大哥!二哥……」久遙一聲聲喚著,如同頻死之獸,聲厲音悽。
風獨影木然而立,看著他跌跌撞撞的往前奔,看著他絕望的喊叫,早已見慣生死本該平靜無波的心卻泛起縷縷隱痛,在那個天青身影被一具屍首絆倒而伏在一片血泊裡時終忍不住走過去,將他扶起,看著那呆呆的如同沒有神魂的木偶一樣的人,幾乎是立刻的,她抬手扣著他的肩膀,五指施力,清晰的冰冷的將那人的魂魄喚回來,「久遙!」
肩膀上的劇痛與耳邊冰冷的喚聲讓久遙回過神來,他側頭看她一眼,那一眼中深刻的仇恨與刻骨的悲痛交織,然後化作世間最鋒利的雙刃劍狠狠刺下,「若這一切只是幻術,我願以性命相酬;若這一切都是真實,那我便是滅族的罪人!」
風獨影一顫,鬆開了手。
「我要找到大哥和二哥,然後讓他們告訴我,這所有的都只是幻術所為……」久遙喃喃起身,繼續往前走。他身形挺得直直的,染血的衣袍與漆黑的亂髮在夜風裡飄蕩,天幕上冷月相照,俊美的面孔上一雙神魂渙散的眼睛,他涉過血海,跨過屍山,迎著腥風而去,如同地獄之上飄過的幽魂。
看著漸行漸遠的久遙,那彷彿絕然步向地獄的背影,似乎頃刻間便會消逝於風中,風獨影忍不住揚聲喚道:「久遙!」那喚聲清如鳳鳴,在這金戈漸消的戰場上是如此的清晰響亮,可久遙如若未聞,不曾停步,不曾回首,徑往前去。
遠處,南片月長劍一揮甩淨血漬時,那一道清音貫入耳中,令得他全身一震,循聲望去,頓心跳如鼓鳴,「七姐!」他激動之下聲音嘶啞,而風獨影那時全副心神皆在久遙身上,不曾聽入耳中。循著她的目光,自然也就看到了那個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男子,想著七姐那一聲蘊著關切的叫喚———久遙?久羅山的人?
「大哥……二哥……」
那悽切的叫喚讓南片月確認了久遙的身份,移首環視周圍的屍首,瞬即目光一冷,自身後取過弓箭,瞄準了月色下分外鮮明的那襲天青衣袍。無論那人與七姐是何交情,但今日他們已滅久羅全族,這個人便絕不能留!
縱是事後七姐怒火濤天亦不能留下禍根!
「嗖!」一箭破空而過,瞬間如冷電沒入久遙的胸膛。
「久遙!」風獨影胸口一窒,腦中剎那一片空白,只能手足僵冷的望著前方搖搖欲墜的身影。
胸膛上傳來的劇痛讓神魂渙散的久遙疑惑的低頭,看到胸口上插著的羽箭,他恍然間醒了神,然後唇邊無意識的勾起一抹笑,隨著鮮血的湧出,他身子晃動一下,然後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而遠處,射出那一箭的南片月挽弓而立,神色平靜而冷酷,一點也不合他那張娃娃臉,卻符合他的年紀與那個外號———修羅娃娃!
那一箭雖措手不及,可那一箭射來的方向卻是看清了的,風獨影目光移過,看見遠處血染衣甲的南片月,她瞳孔一縮,頭頂有寒氣直貫腳底。可南片月只是遙遙望著她,沒有後悔,沒有畏縮,甚至沒有如同往日一般大喊大叫的奔跳過去抱住他的七姐,他只是靜靜的矗立於血泊屍首間,那神情姿態向世人昭示著他是締建大東王朝的開國大將,而非那個裝痴賣乖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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