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昊天不惠2

久邈頷首。那些山下人就好比老鼠,老鼠闖進了家門,自然是要盡數消滅的。

久遙看看兄長的神色,斟酌了一會兒,然後一臉赤誠的望著兄長,「大哥,我保證不再說那些話我便真的不會說。但我現在卻有幾句話要說,還請大哥不要動怒。」

久邈看弟弟如此鄭重其事,倒是有些稀奇,「三弟你要說什麼?」

「大哥,我這些年在山下,日夕與他們接觸,所以我熟悉他們,也瞭解他們。」久遙望著史長,目光清澈而平和,「大哥今次取了五百多人性命,必然在山下民間掀起軒然大波,此舉實於我久羅百害而無一利。」

久邈聽了,眉頭一皺,道:「這有什麼?祖先有訓‘山下之人,欺善怕惡而貪生怕死,凡入山者殺之以儆’,百餘年來,我族皆以此法震懾闖山者,才保我族的長久安寧。」

聞言,久遙一時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以至只能無奈嘆氣。他的兄長雖是長於他,可這數年閱歷,已讓他看盡世人閱盡世情,所以於世事之上,其實他更長於兄長。兄長取那些人的命非關性惡,非為噬殺,不過是遵循祖輩傳下的「凡入山者殺」的祖訓,以為只要嚇住了山下的人,山中便可恢復清淨安寧。

這是一種極為純粹簡單的思維,拿來應對山下複雜多變的世人,卻是危險至極。

因為「欺善怕惡」只適於一般人,還有很多是「遇強則強、遇惡除惡」的強者。

「大哥,這條祖訓只適於以前。以前是亂世,山下的人只顧著爭奪天下,誰也不會注意小小一座久羅山,更不會在意這山中有無死人。而現在山下已是一統,你一次取五百士兵性命,此事非同小可,若驚動了大東的皇帝,他必然會派人前來探查。若他知道了我們一族之事,那時他又怎容得我們盤踞這久羅山,怎容得我們在他眼皮底下自立一國自稱為王。」久遙語重心長的道。

他這番話,若換作其他人聽了,定知事態之嚴峻,定然動容生畏,可此刻他面前的是久邈,是一個自出生以來不曾涉塵世不知外間世態的人,他對久羅山以外的一切皆不感興趣,他對山下世人的態度全來自於祖輩的遺訓。所以他會在厭煩了山下人連番犯山時傳下那幅儆誡的麻布朱書,而近月來再無入山者在他看來是他的懲誡與警告奏了效,因此久遙的話於他連危言聳聽都算不上。

「山下之人的事與我們無關。久羅山乃我族居住之淨土,絕不許山下之人玷汙。」久邈的神情與聲音裡都自然而然的帶著對山下之人的鄙夷與冷漠。

久遙聽著,頓苦笑不已。

他們一族隱居這山頂之上,與世隔絕,族人生性淳樸,相互友愛,從無糾葛爭戰,所以絕不知什麼是帝王心性,也不知什麼是權謀之術,更不知什麼是王圖霸業,他們只是理所當然的認為他們住在這山上不與世人相爭,世人便也該住在山下不來打擾他們。而且族人世代皆受祖輩所訓,認定了山下之人自私貪婪爭利好鬥,都對山下之人充滿了畏懼、厭惡,所以才斷絕與山下的一切往來,只守著這一片淨土安居樂業。他這五年亦看多了山下人的劣性,知道族人這樣的想法、做法並無過錯。

可是……世事無常,而今時勢已與從前不一樣了。

憑著他這些年的閱歷,他有滿籮筐的道理,若換作山下的人早就明白了,可在與世隔絕的兄長、族人面前,卻是說得再深再透澈也是毫無用處。他的族人絕不願與山下人往來,他的兄長認定了自己的力量可以保護族人,保護這片淨土不受侵犯。

沉默了片刻,他放棄了說服兄長的念頭,因為百多年的觀念怎可能一朝一夕便改變的。所以他看著兄長,滿臉懇切,「大哥,我是久羅人,我是你的兄弟,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我都是為族人著想,絕不會害我們的族人。你信我嗎?」

雖奇異三弟為何這樣問,但久邈還是點頭,他當然不會懷疑這一點。

久遙鬆了一口氣,道:「大哥,我求你一件事。」

久邈微怔,道:「三弟要說什麼直說就是,為何要說個‘求’字,大哥能幫的自然會幫你達成。」

「我只希望著這一次的事,即算頡城府上報了帝都,大東的皇帝也只視作小小匪患隨意派個將領前來處理。因此,從現在起,無論誰入山,無論有多少人,我求大哥不要再取他們性命。反正久羅山這麼大,又有大哥在,他們絕找不到這裡,等他們找不到匪徒之時,自然就會離開。」那個時候,久遙並不知,帝都裡因群臣的彈劾而引來了一位他完全未曾料想到的人———鳳影將軍風獨影。

久邈聞言倒是一愣,「三弟為何這麼關心山下人的生死?」

「因為我不想山下人的生死給久羅族人帶來災禍。」久遙看著兄長一字一字道,極是慎重,「大哥,我求你應我一次,我只想我們的族人安然。」

久邈沉吟片刻,終於頷首。在他看來,近期內都不會有人敢入山的,而且弟弟如此懇切的請求,他又怎忍心相拒。

得到兄長的應承,久遙自從聽聞了頡城府的事後,高高吊起的一顆心算是放下了一半。

他想著,等頡城府這事淡下後,他便去帝都找風獨影,將一族情況相告。他知道風獨影不是噬殺好功之人,她在聽完了他的苦衷後,定能理解並原諒他們一族的行徑。而有她從中穿針引線,到時再說服皇帝與其他七將便是輕而易舉的事,他非常清楚風獨影在他們七人心中的份量,他也清楚鳳影將軍在大東王朝舉足輕重的地位。

想起風獨影,想起海邊那個對著他時常擺出無可奈何神情的女子,他心頭頓湧起一股似甜還酸的滋味。

等到大東皇帝不再追究久羅族的事,他便帶她來久羅山,讓她看一看他們一族的居地,她一定會喜歡這一片與世無爭的土地,這裡會是她的休憩之所。他的兄長與族人定也會喜歡她的,那個看似很冷漠高傲實則善良體貼的姑娘。

想著想著,久遙目光望向窗外,唇邊銜起自信開懷的微笑。

從那日起,在外流浪五年之久的久羅三殿下久遙便算是回家了。

離家太久,所以回來一切都覺得新鮮,每日里就在族裡這家竄來那家竄去的。族裡的人眼見著多年不見的三殿下回來了,家家熱情招待,個個關懷備至的詢問他這些年在山下過得如何?於是久遙便把這些年走過的山山水水遇到的奇人奇事拿出來說,族裡人都不曾見識過,自然覺得十分的新奇有趣,那些孩子們更是愛聽,日日跟著要聽故事,他也樂得講。

不過,他確實再也沒有講過「與山下人往來」的話,他知道說這話族中誰都聽不進去的,他只講「故事」。他想這些故事會讓族人們瞭解山下人的,一日不行一月,一月不行一年,一年不行兩年、三年……總有一日,族人會認同山下人,願與山下人交往融合的。

在他的計劃裡,一切都那樣的妥當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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