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潮如訴5

「四哥不是那樣的人。」風獨影打斷了易三的話,「四哥非不顧大局只報私怨之人,況且那早已過十多年,當年的蘇王早已崩逝,繼位且爾後降國的是其侄子。」

易三靜靜看她一眼,然後淡淡道:「蘇氏於他有滅門之恨,卻不曾報復,只怕是所有憎恨盡攬己身。」

風獨影心中一動,側首看向易三,看得半晌,她唇角微牽,卻又瞬即化去,聲音清冷如昔:「四哥心中有恨否,無人能知。只是,自小到大這麼多年,四哥總是那麼的理智謹慎,他也最厭人感情用事,他做什麼都是再三思量,總是那樣的從容不迫,從來不會出錯,從來完美無缺。」

「這樣的人……」易三眼眸怔怔望著天上明月,彷彿是呢喃自語,「活得最是心累。」

風獨影闔目,然後身子往後一倒,仰躺在礁石上,靜靜不語。

兩人並肩躺在礁石上,都不曾言語,一個怔望夜空,一個靜聽浪聲。

良久,易三道:「這樣你們已有六人相遇,只餘下兩人了。」

「嗯,五哥和八弟是最後遇著的,卻也是一起遇著的。」風獨影輕聲啟口。

「他們又是怎麼遇上的?」易三問。

「遇上四哥以後,我們順著烏雲江走,然後便到了嘉城。那時大哥、二哥已長成半大的小子了,便做苦力掙錢,一天下來兩人也能掙得四五個銅絡,也夠我們一天吃上兩饅頭了,再加上三哥、六哥時常想法子弄點錢,嘉城又還安定,所以我們便先在那兒住下。幾個哥哥都起早摸黑的去掙錢極是辛苦,所以我便每天起得最早,去買熱騰騰的饅頭回來,給幾個哥哥吃了再去幹活。然後有一天,我發覺身後跟著一個小孩,我去包子攤時他跟在我後面,我買饅頭時他站在我後面,我回來時他也跟著走,但只跟一段便不跟了。第二天,依舊如此,我雖是奇怪,但見他沒有搶我的饅頭便也沒在意。誰知到了第三日,我再去買饅頭時,那攤主跟我說你弟弟已拿走四個饅頭了,他說你一會兒來給錢,我看你是熟客了便答應了。我自然不承認,說沒有弟弟。攤主說這兩天都跟在你後邊陪你一塊兒來的怎麼不是你弟弟了。這時我才明白是那小孩搞的鬼。」

「哈哈,你們兄弟一個個那麼小都那麼有能耐啊。」易三聽了大笑,「這小鬼頭定是你八弟了。」

「對。」風獨影睜開眼睛,看著天邊亮亮的星子,面上浮起淺淡的笑容。「我回去把這事跟幾個哥哥一說,大哥、二哥還沒什麼,三哥、六哥可是當場跳起來了,說這小鬼頭膽子可真大,敢在他們面前耍把戲,於是他們倆當日也不做工了,拖著四哥叫上我,說要去找那小孩算帳。我們流浪這麼些年,自然知道無家可歸之人的藏身之處,所以很快便找到了小孩。那時候他正撕開饅頭喂躺在地上的一個比他稍大的孩子吃,只是躺在地上的孩子顯然正生著病,昏沉著沒法吃下去,小孩一邊哭一邊叫喚著‘哥哥你吃呀,吃了就不會死了’那景況可是悽慘了,四哥動了惻隱之心,把小孩與生病的孩子都帶回了我們住的地方,用平日省下的那點錢請來了大夫。後來三哥、六哥說這樣很不划算,不但賠了饅頭還倒貼了錢,所以要把那兩小孩也收為自己人這樣才不算虧,於是就有了五哥和八弟。」

「如此便八人齊聚了。」易三微笑。

「是啊,我們八人齊聚了。」風獨影長舒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面容平靜,「我們在嘉城住了兩月,廖裕攻打嘉城時,我們再次踏上逃難之途,依舊順著烏雲江走,一直往南,然後在天支山腳下的一個村子裡,我們遇上了玉師……」

聽到這,易三猛然坐起身來。

躺在礁石上的風獨影依舊閉著眼睛,神情靜然,「我們一路走,經過了那個村子,村口有一株百年大槐樹,那日玉師便在那株槐樹下,教村子裡的孩童背書。夏日朝陽明燦,槐樹枝繁葉茂,樹下童聲朗朗,玉師一襲白衣迎風而立,那於當年的我們來說,有如畫圖之中的極樂淨土。」她的聲音輕緩如囈語,遙想當年他們初逢玉言天之時,必亦疑似幻夢。

那刻,面朝大海的易三緩緩收斂起了面上的笑容,眺望夜海,目光悠遠,神色莊重。

風獨影睜開雙目,望一眼夜海星空,然後再次闔目,幽幽長嘆:「那麼多年的艱苦,而今說來,卻不過兩個時辰。」

易三默然,只是怔怔望著前方的夜海,神思悠遠。

許久,他低頭去看風獨影,卻見她面容靜謐,呼吸悠長,竟已沉入夢鄉。他微微一笑,伸手替她將外袍拉上一點。

回首,遠處木屋前的兩盞蓮花燈依舊燃著,暈紅的燈火在深沉的夜色裡格外的明亮。

那一剎,他心頭一暖,想到的竟是「燈火休催歸小院,殷勤更照桃花面。」[注○4]

垂眸,看向礁石上酣睡之人的目光頓柔如春水。

[注○1]張九齡《望月懷遠》

[注○2]蘇軾《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

[注○3]曹操《短歌行》

[注○4]葛勝仲《蝶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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