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潮如訴4

「哈哈……」易三忍不住輕笑,「你們得了你六哥,這以後豈不就不用餓肚子了。」

風獨影沉吟了一下,才道:「在利城的時候確實沒餓過了。」

「哦?」易三側目。

「當年六哥被他爹孃拋了後,他一個七歲孩童,不知東南西北,便跟著一群逃難的人走,一路上靠幫人背行李或是替人揹小孩得一口半口乾糧,就這樣到了利城。」風獨影眉心微微鎖起,「六哥有個怪癖,他寧肯去偷去搶人家的東西,也決不肯伸手向人討,而且也不許我們去討。當年利城城破,我們一路逃亡,因為絕了乞討一途,常常幾日吃不上一粒米,只能嚼野草樹皮,餓得更慘。」

易三聞言,默然片刻,道:「或許與他爹孃棄他的事有關。無論是親情還是吃食,他絕不向人乞討,絕不討別人不要的。」

風獨影心頭一震,轉頭看著易三,想這人倒是心竅剔透,驀地又想起他說過是被家人趕了出來,想來同病相憐,因此才會如此瞭解六哥的心思。

易三目光空濛的望著夜空,聲音淡淡的讓人聞之卻生沉重,「被自己的親人拋棄,那是一生刻骨銘心的痛。」

風獨影回首,仰望天幕,默然無語。

兩人一時只是靜靜躺著,上方有皓月明星,耳際有海風輕吟浪聲如歌,氣氛安寧靜謐。

許久後,易三才再次發問:「你們接下來是遇著哪個兄弟?」

「二哥,也是在利城遇上的。」風獨影答道,望著明月許久,眼睛有些累了,便閉目休息。「二哥是利城本地人氏,家中世代打獵為生,但那年李承佑攻打利城,馬氏父子為籌糧餉再次加重徵稅,二哥的爹為籌稅銀便上山獵虎,虎皮可是稀罕物,一張便可抵稅銀,老虎肉還能夠上父子倆一月口糧。只是二哥的爹沒獵著虎,反給老虎咬了,半邊身子都沒了。」

「啊!」聽到這,易三忍不住驚呼一聲。

風獨影的聲音也有些低沉,「那日我們上山本是聽從六哥的安排,去摘金銀花,那東西可以賣給藥鋪,得三兩個銅絡也能換幾個饅頭。回來時在山腰上碰上二哥,他正在挖坑,旁上一床破席裹著他爹血淋淋的身子,大哥見著當即扔了金銀花上前幫他,後來我們幫二哥埋了他爹。我記得整個過程裡二哥都是不言不語的,只是滿臉淚水,而最後他在他爹墳前說的那句‘老虎吃人是可怕,但再可怕人也能殺了老虎,可人沒法殺了稅銀,所以稅銀比老虎可怕’我也一直記著。」

「先賢雲‘苛政猛於虎’。」易三聲音沉沉的。

「所以我們得了天下後,二哥堅持國庫再空亦不許加重百姓賦稅。」風獨影輕嘆一聲。

易三點頭,「這倒是,比之歷朝,本朝的賦稅是最輕的。」

「埋了二哥的爹後,天已黑了。二哥很鄭重的向我們行禮表示感激,然後又請我們到他家住一晚。說實話,在遇到二哥前,還從沒人向我們行過禮。二哥雖是獵戶之子,但自小稟性端正,是我們兄弟裡最為持重沉穩的一個,從來言出必行,行之必果。」風獨影的聲音再次變得輕鬆,「我們跟著二哥到了他家,才知他家就父子兩個,如今他爹去了,家裡也就他一個人了。三哥一摸清情況,當夜就寢時便安排大哥與二哥一屋,他與六哥帶著我睡另一屋,當年我沒明白三哥的意思,後來才是醒悟過來。大哥與二哥都是親眼目睹親人死在身旁,兩人又都重情重義,所以徹談一宵後,第二日清晨起來,兩人便與我們說,不要結夥了,要結拜。」

「如此你們便義結金蘭了?」易三想象著少年時的他們插香叩拜的模樣,亦由不得微微一笑。

「嗯。」風獨影唇角微微彎起,「我們以前居無定所,總是宿在破廟荒宅殘垣斷壁間,風吹雨打夏曬冬凍,直到遇上二哥後我們才算有了一處真正的家。儘管那只是兩間破舊的茅屋,但二哥的家是我們的第一個家,只是……」她長長一聲嘆息,「我們那個家很快也沒了。」

「哦?」

「因為利城被李承佑攻破,又是一番燒殺搶掠,我們為保性命,只好逃離了利城,一路順著烏雲江往南而去,然後……」風獨影微微一頓,緩緩睜目,朗月明星盡落眸中,「然後我們在烏雲江邊遇上了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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