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潮如訴3

風獨影眼眸一動,回首,「故事?我們還活著……那些便已成故事?」

易三側目望她。

目光相遇,一個靜澈又深廣,一個疑惑微帶茫然。

「有一些人死去千萬年,亦不會有人傳說他的故事,而有一些人他們還活著時,天下間已在傳誦著他們的事蹟,這便是平凡人與不平凡人之間的區別。」易三看著她,「只是那些傳說的事,經過許多人添油加醋,往往已與真實相差甚遠。」他說到這,眸中漾起一絲笑意,「就比如你們八人,民間有的傳說你們乞丐、苦役出身,有的則傳說你們是蒼茫山上的神龍與鳳凰之子。」

在那雙如水之淨如夜之深的眸子裡,風獨影看入一份清淡安寧。

許久,她移開目光,抬手支頤,神色平靜又顯得渺遠,「好啊,我告訴你,我與我的兄弟們的出身與相遇的故事。」

易三莞爾:「洗耳恭聽。」

沙漏流洩,月上中天。

飲完一杯茶,風獨影那獨有的清澈而微帶冷意的聲音再次響起。

「大哥先是帶我逃到利城,那時候佔踞利城的是馬隱、馬健父子,經營有十數年,還算比較的安定。大哥便將襁褓裡的玉鐲、銀鎖、金環當掉,仗著那點錢倒是過了大半年的安生日子。大哥說幸好我那時已有七、八個月大了,把饅頭嚼碎了也能喂下去,若是個吃奶的娃那可得活活餓死了。而大哥那時才十歲,他家祖上是做棺材生意的,城破之前也是不愁溫飽的,所以他完全不善生計坐吃山空,等到銀錢用完,便只能流浪乞討過日。」

「喔。」易三叩著茶杯淺淺笑開,「原來不是神龍之子,是棺材鋪之後。」

風獨影不以為意,「天下皆知,我們八人出身寒微。」

「哦?」易三目光裡帶出一點深意,「我這幾年看了些史書,史書上的開國之君們即算他出生時是一位奴隸,但追朔到祖上時都是顯赫非凡。日後史官為你們編傳之時自然也會點綴一番的。」

風獨影頗是不屑哼了一聲,「別人的事我們管不著,但本朝史官定不敢如此‘點綴’我們八人。」

「是嗎?」易三聞言輕笑,他身子往後一倒,隨性的仰躺於礁石上。

那刻他自下仰望,看到的便是風獨影彷彿玉石裁畫的下頦,濃密得像墨色紙扇一樣的眼睫,海風裡,有幾縷髮絲飄拂,而頭頂天幕如綢皓月如輪。要是能畫下來就好了,腦中這麼想著,口裡卻問道:「那後來呢?你們先遇著的是哪個兄弟?」

「最先遇到的是三哥。」坐得久了,風獨影便也往後一倒,舒服躺在礁石上。

易三側首,見兩人他相隔不過咫尺,當她眼睛眨動,那眼睫便微微顫動,彷彿是風中的蝴蝶,一時胸膛裡傳來「砰!砰!砰!」的劇跳,一聲一聲和著那顫動的蝴蝶……他猛然坐起身來。

風獨影卻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態,仰躺在礁石上更是方便了看著天上的朗月明星,只是秋夜沁涼的海風拂過時,她不自覺的微微抱起雙臂。

易三垂眸看著礁石上的女子,她自小長於男人堆裡,自然不會在意與一個男人同躺於礁石上。心頭頓然忽松忽緊,忽酸忽甜,竟是難以辨清滋味。沉默片刻,脫下外袍蓋在她的身上,「傷口雖結疤了,但女子體性陰寒,你莫躺在涼石上,裹著衣裳吧。」

猶帶男子清爽氣息的外袍蓋在身上,帶來一陣暖意,風獨影移眸,入目的卻是一片殷紅,瞬即閉上雙目,眉峰一蹙,「像血一樣。」聲音冷冷的,如同冰底流淌而過的水。

易三微愣,爾後明白了,看一眼身上紅色的中衣,再看一眼那個裹在天青外袍裡的女子。

月華之下,容如雪玉,美若霜花,可眉目凌厲,令人不敢親近。固然她得今日之榮華尊貴,可她這一路走過,所失必勝於所得。一時心頭有著從未有過的痠軟,想說些什麼,可出口時卻是淡淡一句:「我倒覺得紅色挺好的,像火一樣,讓人看著便覺溫暖。」

風獨影聽了沒有反駁,也沒有認同,只是睜開了眼,望著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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