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潮如訴2

風獨影暗想不知那姑娘說了什麼話讓他到現在都這樣耿耿於懷?想著想著,目光看著月華下那張俊美得有如天神的臉,腦中驀然靈光一閃,脫口道:「難道是她嫌你生得比她好看?」

話音一落,易三的笑容頓時僵住。

蒙……中了?!風獨影吃驚,然後迅速轉過頭看向大海。

她轉過頭不久,背後便傳來易三幽幽的聲音:「別忍了,會肚子痛的。」

聽了這話,風獨影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哈哈……」

她大笑出聲,笑聲清暢,隨風入九霄,隨風落大海,歡快明亮,聞者心悅。

這刻,若叫認識她的人見到定要目瞪口呆,便是她的七個兄弟見著也要驚愕一番。只因鳳影將軍會淡笑、冷笑、嗤笑、譏笑……卻從不曾笑得如此暢快明朗。

但此時此刻,無垠的夜空、滿天的星月以及深幽的大海見證了鳳影將軍前所未有的歡笑,還有……

一個默默注視著她,心底微微嘆息的男人。

等到風獨影收聲止笑時,才醒起這刻的放縱,心頭微窘,為了掩飾,她便問道:「那後來呢?」

易三移開目光,望向大海,淡淡道:「長輩們找來二哥問話,知他們兩情相悅,便應允了她與二哥的婚事。」

風獨影聽著,想起他說過是被趕出家門的,於是脫口道:「你總不至是因為心裡不服,大鬧了他們的婚禮才被趕出家門吧?」

「哈哈哈哈……」易三聽得這話不由得大笑搖頭,然後目光落迴風獨影身上,「若換成了你是不是就這樣做了?我告訴你,這事想來好玩,做起來卻沒意思。因為強求一個不歡喜你的人最後不痛快的肯定是你自己。」

風獨影聽得這話卻呆了呆,藏了許多年的心事驀然湧上胸口,頓斂了笑容,眸中光芒亦黯淡了。

易三看得她的神色,胸口不知怎的也悶了悶,然後移開目光,道:「我是做了一件被族人視為大逆不道的事才被驅逐出門的。」他說到這,面上的笑容也盡數褪去,望著天上的明月,輕輕的嘆了口氣,「若這一生一世都不許回去,那麼我便只能做這天涯流浪的孤魂。」他聲音變得低沉,最後似乎有些不堪明月的皎亮,微微側首伏在膝上,眉目間隱隱流溢位傷感之情。

他的話雖然說得隱晦,但風獨影歷經亂世,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什麼樣的事沒遇過,所以並不驚奇亦不追問,這世上總有些難以與人言說的隱痛。而自遇這人以來,這人一直是無憂無慮又似乎無所不能的,而她所向無敵的鳳影將軍卻是多次落了下風,這刻看他終於眉籠鬱色神情憂傷,本該吐一口氣才是,可心頭反而微生黯然之情。

目光移過,只看得他垂首倚膝,墨泉似的長髮披瀉而下,月華之下流淌著幽幽銀藍之光,似一段光河閃爍。風獨影看著看著,不知不覺中伸出手去,觸手的瞬間,只覺掌下的長髮柔滑如絲,竟是捨不得放開。

等到易三驚訝的抬首之時,風獨影才醒悟,立時耳根處發燙,但她強作鎮定,就連眉毛絲都沒動一根,所以易公子看到的只是冷然沉著的風將軍伸著手如同撫慰寵物一般的摸著他的頭,於是易公子再次幽幽的道:「男人的頭怎能隨便摸呢。」

這一句話頓令風將軍從指尖到面孔都燙得冒煙,可風將軍是殺人都不帶眨眼的,哪能被這麼件小事給難住了,所以她從容收手,道:「你生成這樣,可以不當男人的。」

這話戳中了易公子的死穴,頓令他掩面轉頭,「唉!唉!唉!你們這些以貌取人的女人,怎能知本公子的好。」他故意連連嘆息,然後抬頭衝著天邊明月吟歎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為君之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時可掇。」吟到最後,放長了音調反覆吟著「明明如月,何時可掇……」吟著吟著,想起少年情懷的失落,思及家人絕情的驅趕,念及這麼些年,雖是走遍河山,攬有美景良辰,也醉酒盡歡暢笑天地……卻不曾求得知己半個,一路走來只是形單影隻,亦無可歸之處,頓生出滿懷的失落寂寥之情。[注○3]

聽著他吟哦之聲越來越慢,音調裡慢慢凝結鬱情,風獨影不由得心頭痠軟,忍不住再次移眸看他。

那刻易三仰首望向夜空,側面的弧線優美如畫,可風獨影觸目之際如遭雷擊,全身劇震,瞬即出手如電,五指扣住了易三的下巴,顫聲喝道:「你是誰?」

那一下,五指發力,直捏得易三骨骼欲碎,他忙自伸手扳住風獨影的手指,並移過臉看住她,目光清明冷靜,「放手!」

風獨影一驚,然後回神,指下放鬆,可並沒有放開易三的下巴,扳過了他的臉,伸出左手在他臉上摸索著,看有否易容。但指下的皮膚光潔溫暖,完全不可能是一張假的麵皮,於是再次轉過他的臉,目光在他的側面巡視,那眉目間的弧度是如此的完美卻又是如此刻骨銘心的熟悉,她胸口一窒,喃喃道:「原來不是我做夢,我看到的是你……」

易三抬手拉下她的手,「你……」只及開口,目光與風獨影相遇,頓心神一震。

那個一身銳氣高不可攀的鳳影將軍,此刻神情恍惚,眼神如喜似悲如夢似醒,彷彿是看著他,又彷彿是透過他看著另一人,那樣複雜的目光只看得他周身悚然,竟是說不出話來。

兩人就這樣目光相對,彼此不言不語,神情各異。

片刻,風獨影移開眼眸,將目光轉向大海。

一時海邊靜悄悄的,只有海風拂起海浪聲。

許久,易三看風獨影依是神魂不定的模樣,想起她方才激動的神色奇怪的言語,心底裡輕輕嘆息一聲,然後打破了沉默問道:「你方才看著誰?」

話音落時,一陣潮水湧至,拍打著海岸,激起數尺高的浪滔,然後嘩啦啦的落下,水珠濺起,飛落礁石,那冰涼的水滴落在面上,如同記憶裡那冰寒的劍光,頓令得風獨影渾身一抖,幾乎忍不住要抬臂抱住雙肩,但長年征戰累下的鎮定讓她依舊端坐如山。靜靜望著大海,半晌後彷彿是下定了決心,移回目光望住易三,啟口,聲音有些暗啞:「你側著臉時,眉眼間很像一個人。」

「哦?」易三心中一動,「像誰?」

風獨影望著他,不眨眼,那一刻易三也無法辨清她的眼神,「像我的哥哥。」

聽到這個回答,易三鬆了一口氣,可又隱隱覺得奇怪,只道:「你有六個兄長,我像哪一個?是不是像你那個天下第一的四哥?」

最後一句帶著一絲戲謔,卻沒能令風獨影破顏一笑,她輕輕搖頭,看著他的眼神依舊是那樣複雜難辯,「不是,是像我的親哥哥。」

「嗯?」這一下易三吃驚了,「你有親哥哥?」這可是從沒聽說過,天下間都知道他們八個俱是孤兒,是在少時相遇,爾後義結金蘭的。

風獨影的目光又移開了,沉默的望著夜空,面上恍然,神思似乎也不在這裡了。

易三看著她,片刻,淡淡一笑,伸手將茶杯斟滿,遞至她身前,「如此良宵……」抬手又指了指自己了,「又有如此良人,最是適合傾懷訴衷了。」

風獨影轉頭看著他。

月華似水,玉人無倫,唇邊一抹淡笑,淨若初雪,朗若青空,耳邊潮聲悠悠,如歌如訴。

此情此景,怦然心動。

沉吟半晌,她抻手接過了茶杯,依舊回首望著大海,靜靜的啜著茶。涼了的茶水微有些澀苦,只是一脈桂香卻在鼻尖盈繞,吸入心肺之時,那翻湧著的心緒亦隨著這一股清涼而慢慢歸於平靜。

一旁,易三自袖中取出竹笛,悠悠吹奏一曲。

「其實我哥哥的事都是大哥後來告訴我的,只因當初與他分開之時我還是個嬰兒。」

月夜良宵,桂香淡淡。

浩瀚的東溟海邊,有人將一段沉封的往事,和著幽幽笛曲,訴與沁涼的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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