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風采妙.凝冰玉2

「正好摘些回去泡茶喝。」易三入開風獨影的衣袖,悠然走向桂樹,並自袖中取出個小布袋,伸手便摘起桂花來。

風獨影站著不動,看著前方摘著桂花的人,只覺得莫名其妙。既然要去鎮上那就該直往鎮上去,要喝桂花茶去買不就是了。

「你也過來幫忙。」易三忽然轉身衝她招手,「自己摘的桂花泡出茶來,喝著格外的香。」

風獨影鼻孔裡嗤了一聲,然後抬頭望天。她又不是三歲小兒,會被這種話哄住。

易三眼見她不動,便又道:「你這會住在么叔么嬸家,身無分文,等於是白吃白喝,所以至少摘點桂花回去泡杯茶給他們喝,以回報他們的收留大恩。」說到這,他眸光一轉,唇邊勾起一抹淺笑,「有手有卻的人都該憑己之力換取衣食才是,焉有不勞而獲之理。」

聞言,風獨影愣住,呆呆看著易三。「憑己之力換取衣食」不久前她才是說過,倒想不到今日換成了別人來說她。

過來幫我摘桂花吧。」易三微笑依舊。

默立了片刻,風獨影終是不情不願的移步過去,儘管她從來都不曾欣賞過那些摘花聞香、簪花添容的女子。

「把這些黃色的花摘下,不要摘葉子,也不要折了枝幹。」易三一邊摘一邊教她。

本將又不是傻子,難道連這都不知道。風將軍肚子裡又是冷哼了一聲。

儘管這是鳳影將軍第一次摘桂花,但她摘桂花的動作卻是相當的好看。只見她目光一掃,指尖隨即劃過,便有一撮桂花夾在指間,左掌一伸便接在掌心,再指尖劃過,又一撮桂花在手……如此反覆,隨著左掌上的桂花從小撮慢慢變成小堆,本來不甘的心情也散了,覺得這摘桂花也不錯,還可以練習「拂塵指」,而且置身於這沁人脾肺的嫋嫋桂香裡,讓人心神安寧又輕快。是以到最後反是比易三摘得更快更多,因為無論是步伐移動還是手指的敏捷,易三都比不上她,而且那些長在高處的花她只需輕輕一躍便掬於掌心。

等到易三喊「夠了」時,她瞅瞅自己衣襟裡兜著的一大堆桂花,再看看易三布袋還不滿三分之一,風將軍下巴一揚,道:「回頭泡了茶,你只一杯,餘者皆是我與大叔大嬸的。」

易三看著她那模樣不由得發笑,道:「這些桂花若泡了茶足夠喝上一月了,所以用不著這麼多,你摘的那堆回頭叫么嬸做桂花糕吃。」

風將軍看看兜著的桂花,想做成桂花糕也不錯,只是再一想,泡茶既然不需要很多,那幹麼要她來摘?難道她被耍了?

她這麼想著時,易三已將她兜著的桂花全裝進布袋裡,然後順手從桂樹上摘下一枝插在風獨影烏黑的髮髻上,「這就當是你幫忙摘桂花的謝禮。」那一枝碧葉相對,中間夾著三朵桂花,素淡無華,倒襯風獨影此刻樸實的裝扮。

風獨影怔愣著,而易三不等她回神,牽起她的衣袖便走,「走了,我們去鎮上。」

被牽著走在大路上時,風獨影才回神,抬手碰了碰髻上的桂花,猶疑了片刻,終是未有取下。

於是,鳳影將軍也做了一回摘花、簪花的女子,聞著幽幽清香,竟是怎麼也找不著一點討厭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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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村鎮不大,其實說白了就是海家村、穆家村、胡家村、王家村、張家村、甄家村這六姓六村組成的小鎮。鎮上自然是有些店鋪的,街道上也擺了些小攤,也有些村人們過往,看著還算熱鬧,但自然不能與帝都的繁華相比,所以風獨影走在這鎮上也沒啥新奇的感覺。

「你怎麼又走這麼快了。」不知不覺中風獨影又是昂首闊步前行了,易三乾脆牽住她的衣袖不放,「你跟著我走。」

於是乎,這一路易三便沒放開過袖子,風獨影只得放緩了腳步跟著,兩人本就形容出眾,這一走在街上還不招得滿街的人注目。可易三落落大方,完全不在意,風獨影更是無視那些目光,偶爾鳳目掃過,那些與之目光相撞的只覺寒光沁肌,無由的生出懼意,趕忙低頭再也不敢多看。

而一個上午,風獨影被易三拉著做了許多她從沒做過、本來也絕不會做的事。

路過臭豆腐攤時,易三要了兩串,一串遞給風獨影,然後就牽著她在大街上邊走邊吃;路過首飾攤時,他一個大男人卻在那裡左挑右撿,還選了幾樣在她頭上比劃,最後挑了支雕著鳳凰的桃木簪插在她頭上;看到了有說書人,他拉著她蹲在路邊聽了兩個章回,人家說書人說時他就在她耳邊悄悄說另一版;看到了綢鋪店,他又拉著她進去說她也該做件衣裳了,不能老穿么嬸的,一定要她選了顏色才肯走;碰到一群小孩在玩陀螺,他竟然也拉著她要加入,這一回倍感丟臉的風將軍強行拉著易公子走了……

直等到餓了,易三又拉她在路邊的一個小麵館裡用膳,一人一大碗麵條,吃得風獨影差一點撐著。吃完了麵條,兩人又喝了一碗麵館提供的粗茶,歇息片刻,結了帳,正要離開時,忽然聽得一陣哭喊聲傳來。

「唉呀!你這夭壽的李麻子!燙壞了我的繡屏啊!後天甄家就成親了!這可怎麼辦啊!」女子的哭喊聲引得街上許多人圍觀。

「走,去看看。」

風獨影本往另一條街抬去的腳步被易三一扯衣袖,便只能收回。風將軍默默嘆口氣,反正一上午被他拉著做的事多著去了,不差這一宗湊熱鬧了。

「我繡了整整一月啊,眼睛都要瞎了才繡出這繡屏!李麻子你爐子這一倒,便全毀了!老天爺啊,我可憐的春妞兒啊,這可怎麼辦啊!老天爺,你太欺我們孤兒寡母了!老天爺啊……」人群中一名婦人坐在地上哭天搶地的大喊著。

「胡順嫂,我真不是故意了!」旁邊一個臉上長著麻子的年輕小夥想上前扶她,卻被她甩手掙開。

「你不是故意的,可我的繡屏怎麼辦啊?你毀了我的繡屏,我的春妞兒就得賠得甄家了!你這天殺的!我可怎麼辦啊?老天爺啊!我的春妞兒才六歲啊!我可要怎麼活啊!」婦人捶地大哭,臉上涕淚縱橫,十分可憐。

圍著人群多是嘆息,還有的上前勸說,可婦人坐在地上不肯起身,只是悲嚎著。

兩人看著都不明前因,於是易三問旁邊一位中年婦人:「大嬸,這是怎麼回事?」

那大嬸回頭一看,見一雙男女並肩而立,仿若瑤臺璧玉,頓時眼前一亮,忙向兩人細道詳情。

原來地上嚎哭的婦人村人都稱胡順嫂,是個苦命人,自小父母雙亡,養在叔家,受盡嬸孃打罵,好不容易長到十四歲,被嬸孃以五銀葉買給了胡順做媳婦。好在胡順是個老實人,在鎮東頭的大戶甄家做花匠,掙著的工錢雖不多可也能養家餬口,而後又生了個女兒春妞兒,一家和和樂樂的。可這舒心的日子也沒過多久,三年前胡順得了癆病,一家重擔便落在胡順嫂一個婦人身上,起早摸黑的勞作,可本就是清貧之家,掙的那點錢還不夠一家吃喝,又哪來餘錢治病吃藥的,只好上甄家借,看在胡順曾做過工的份上,甄家肯了,前前後後借了三十銀葉,可最後還是沒能把人留住,半年前死了。

胡順嫂掏空了家底買了棺材葬了男人,可欠著甄家的錢還沒還,於是求甄家寬限,甄家看他們孤兒寡母的就寬限了半年。只是三十銀葉於小康人家來說都是數年的收入,更何況胡順嫂一個女人,她又上哪掙這三十銀葉去,自然是依舊還不上,甄家便要拉她的春妞兒抵債,胡順死後胡順嫂就留這麼一塊肉,要了去就等於要她的命。鄰里給她出主意,去求甄家老夫人。

甄老夫人是個吃齋念佛的,眼見著胡順嫂哭得可憐,又曾聽胡順說過自家媳婦繡工好,便給匹綢布,讓胡順嫂繡一幅花好月圓的繡屏,給長孫成親用,就當是抵了欠債。於是胡順嫂日繡夜繡,辛苦了一個月終是繡好了,正要送去甄家,大街上卻與匆匆趕回家的燒餅擔李麻子撞上了,繡布沒拿穩掉地上,偏李麻子也沒擔穩擔子,爐子落地上,炭火賤出,落在繡布上,便燒了好大兩個洞,這繡屏算是毀了。

聽了前因後果,再看地上哭得如喪考妣的胡順嫂,兩人都沉默了。風獨影正想著要不要去街上找個富人摸個三十銀葉來幫這胡順嫂時,卻見易三走了過去,蹲下身溫和的對地上的胡順嫂道:「大嫂,莫哭,我有法子幫你。」

一聽這話,胡順嫂抬頭,淚眼模糊的看著一個仿如天神的男子,頓吃驚得止了哭聲。

易三撿起地上的繡布,見白色的綢布上方繡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方一簇紅色牡丹嬌豔如霞,繡工確實相當精緻,只可惜牡丹花上兩個碩大的黑洞,生生毀了這花好月圓圖。他將繡布遞給胡順嫂,「大嫂,你先回去,明日的辰時你到這裡來,我送你一件完好的繡屏。」

聽著這話,胡順嫂頓時呆了,便是周圍人群亦是驚愕不已。要知這繡屏胡順嫂繡了一個月才繡成,便是再繡一件也不可能一日內完成,所以都奇怪這位公子有什麼法子可還胡順嫂一件完好的繡屏。

「大嫂,相信我,明天我會給你一件一模一樣的繡屏。」易三微笑道。

那張俊美的臉上綻出微笑時,就彷彿神袛給於的承諾,奇異的安撫了胡順嫂,於是不由自主的點點頭。

「來,大嫂起身。」易三扶起胡順嫂,然後目光看向人群,「麻煩哪位鄉鄰送大嫂回家去。」

「胡順嫂,嬸子送你回去。」一時便有個婦人上前扶住胡順嫂,一邊走去一邊勸說著,「有句老話‘船到橋頭自然直’,繡屏已毀了你哭也哭不回,倒不如先信了這位公子的話。回頭嬸子也找鄉鄰想想法子,總不能讓春妞兒給甄家拉去的。」

眼見那胡順嫂走了,人群便也散了。

「你要如何給人家一幅一模一樣的繡屏?」風獨影滿是稀奇的看著易三。

易三回頭,目光打量了她一眼,含笑不語。轉身,牽著她去買了些絲線,又租了個大的繡架,便與她一道回了海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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