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想著時,她不由轉身回走,腳步聲驚醒了顧雲淵,他閉了閉眼,收斂起心神,對風獨影道:「這些……下官也幫不上什麼忙,下官還是先回營中去。」說完,他便轉身疾步離去,彷彿是不願在這王都裡多停片刻。
風獨影望著他的背影,眉尖微蹙,卻沒有說什麼,而是抬步往王宮正殿走去。
王宮正殿裡,此刻高高臺階之上的王座上盤踞著大東的皇帝,那偌大的殿堂裡只他一個,卻並不顯得空曠靜寥,他一人之氣勢便已填滿整座大殿。
風獨影到時,聽見東始修正吩著徐史「即日起,除北海王宮收藏之典藉外,凡北海民間之史、詩、書、典一律徵收焚燬!」
徐史聞言大驚,「陛下,這如何使得!」
「嗯?」東始修目光掃過,威若蒼龍雄視。
徐史道:「陛下,這些史、詩、書、典皆乃前人智慧,即算是北海人所著,亦是惠及後世之作,豈能就此焚燬殆盡!」
東始修嗤笑了一聲,道:「那些前人智慧北海王宮亦有珍藏,自會隨朕一起運回帝都,藏於‘琅孉閣’內。但是民間決不可存。」他話音一頓,負手身後,自王座前一步一步走下臺階,那高大偉岸的身軀自然而然流露浩然的王者威勢。「今日起,不再有北海國,自然不再有北海之人,以後只有我大東的臣民,其自然要說我大東之話,寫我大東之字,學我大東之文化!」
彷彿被這種氣勢所懾,徐史心頭巨跳,片刻後,他恍然大悟,頓俯首跪地:「陛下聖明!是臣愚鈍,竟未能領會聖意。」
「明白了就起來。」東始修轉過身,看著臺階上的玉座,雖身在下方,可那目光卻彷彿垂臨。
「是。」徐史起身,抬頭看著身前的帝王,沉吟片刻,道:「陛下,臣還有一言。」
「說。」東始修道。
「陛下的聖意臣明白了,但是……」徐史斟酌言語,「北海方經亡國,正民心惶惶,若此刻徵書焚燒,只怕會引反心,反生暴亂。是以臣想,此事是否緩個三五年,待民心穩定後再潛移默化之,如此則既不惹民怨亦不動干戈便成也。」
「哈……你們這些書生就是好講什麼仁義之道。」東始修搖頭冷笑。
徐史垂首默然。
「等個三年五載?可真是迂腐至極!「東始修收笑後斥道,「這就好比,你身上長了顆毒瘤,一刀切下,不但病立刻便好且不留病根,偏你怕痛怕流血,要每日一濟湯藥的清肝養血化痰解瘀,三五月後這毒瘤是消了腫去了膿,卻不知病根未除稍有熱毒寒邪入侵便瞬間復發要了你的小命!」
徐史一震,抬頭呆呆看著面前的皇帝陛下。
東始修卻並沒看他,轉過身,眯眸睥睨那上方王座,「三五年後……哼!這片土地上說著北海話習著北海字有著北海風俗文化的人緩過了氣來……那時候,他們可不會以東人自居,反是報仇復國心切!‘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徐史若明白這話,便該知道,你此刻的仁心只會為我大東留下長遠的連綿不斷的禍根!」
徐史被東始修一番話說說得心頭大駭,竟是呆然無語。
「動亂之中民心惶然,但動亂之際亦是施展大刀闊斧之機。」東始修回頭看著徐史,「朕給你三月時間,至於是雷厲風行,還是和風細雨,那則是你的事。」
徐史此刻心頭早已透亮,頓垂首領命「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東始修點頭,「去吧。」
「是。」徐史躬身退下。
東始修轉頭看見殿外站著的風獨影,不由展顏一笑,「鳳凰兒來多久了,也不叫一聲。」
「大哥事完了?」風獨影跨入殿中。
「不過就是受降書,要不了多少時間。」東始修揮揮手,「早知道有這麼些瑣事,便該把老四一塊兒帶來。」
對於他的叨咕,風獨影習以為常,問道:「大哥以為這北海今後誰來治理最好?」
「治理北海者,必得可懷柔亦可鐵血之人。」東始修道。
聽了這話,風獨影不由笑了笑。
東始修自然知道她笑什麼,道:「我們兄弟中,老五倒是最合適的人選,只不過我可捨不得把他派來這裡,平日兄弟就已很少聚了,但總算都在帝都,若把他派來這裡,那可真是一年難見一面了。」
說話間,杜康來了,見殿前有些走動的侍從、宮人,他便至風獨影身邊悄悄耳語幾句,風獨影聞之眉頭一皺。
東始修見之,問:「怎麼?」
風獨影近前一步,悄聲與他說了幾句,東始修亦不由得擰起了眉頭。
「大哥,我去處理,否則必是後患無窮。」
「嗯。」東始修點頭,「此事你全權處理便是。」
「那我去了。」風獨影轉身隨杜康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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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重重宮門,來到王宮最北處的一座宮殿前,這宮殿破舊殘敗,一望便知住在其中之人,若非罪人便是失寵之輩。
風獨影踏過門檻,走到庭中,隔著一席草簾,隱約可見前方堂中一道苗條的身影跪伏在地。本來抬起的腳又放下了,她就站在庭中,道:「本將風獨影,你可提你的條件。」
「原來是風將軍,妾身放心了。」堂中一個尖細的女聲響起,她的大東話顯然不太標準,聽起來有些怪異。
「你有何要求?」風獨影面色冷然。
「帝都一處全新的宅子,金葉十萬枚。」那尖細的女聲道。
「本將允你。」風獨影沒有一點猶疑。
「咯咯咯……」堂中女子笑了起來,「將軍真是爽快。」
「把你知道的說給本將聽。」風獨影沒有理會她的笑。
「咯咯咯……將軍應承了妾身,妾身自然會說。」堂中女子依舊吃吃笑著。
「說。」風獨影言簡意賅。
「將軍所料不差,大王確實未死,死的不過是一個老內侍,大王已於前日深夜悄悄自王宮密道逃出城去了。」女子明快的聲音裡含著刻骨的怨毒。
風獨影眉一鎖,「密道在何處?」
「王宮西邊神殿的神案下。」女子答。
風獨影立時轉身離去,似不願在這破敗的宮殿裡多呆片刻。
「妾身多謝將軍了,以後在帝都,妾身可以去拜訪將軍嗎?像將軍這樣了不起的女子妾身甚是欽慕……」身後那女子的聲音卻依舊傳來。
風獨影徑自離去。
跨出殿門,走出數步遠,她驀然停步,回身望著那草木落落蜘網遍佈的宮殿,片刻,啟口:「若有一日,當本將落泊之時,杜康你是否會如此?」
如影子一般跟著的杜康卻依舊只是如影子般的站在她的身旁,沒有回答,亦沒有表情。
「本將不會給你這個機會,你不需要報仇,本將答應過他的。」風獨影看著杜康,那目光深晦沉祟,「若真有末日之刻,本將自會一劍了斷,那時你便自由了。」
杜康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靜靜站著。
風獨影顯然也並不要他的回應,「去,你領百人自密道出發,出到城後即發信知會本將方向。」
杜康一躬身,去了。
風獨影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目光冰涼。片刻,她亦轉身離去。
半個時辰後,自玹城東北方向傳來了杜康的訊號。
那時,風獨影已點齊了一千精銳騎兵,正整裝待發。
「大哥,我去了。」風獨影翻身上馬。
「嗯,自己小心點,早些回來。」東始修囑咐一句。
「出發!」
風獨影一聲號令,剎時千騎飛馳,若疾風閃電,眨眼之間,便已遠去百丈。
而玹城外的營帳裡,顧雲淵一整日都呆坐在帳中,顯得心神恍惚,直到暮色轉濃,有士兵送來晚膳,並點亮燭火,他才是醒神。一看天色,問道:「將軍可回來了?」
「聽說是有人逃了,將軍領著人往東北追敵去了。」士兵答道。
顧雲淵聞言心頭一跳,「可知是什麼人逃了?」
士兵搖頭。
顧雲淵揮揮手示意士兵退下,看著桌上擺著的晚膳,卻是毫無食慾,反是胸膛裡透著陣陣涼意,也不知是何原因。
能驚動風獨影領兵去追,那逃走的必不是一般的人,難道是?他驀地起身,找過地圖攤在案上,指尖尋著北海,然後一路往上,指尖頓住。這裡的盡頭是大海,那些人既然往這個方向逃,定是想乘船出海,必早有準備。以風獨影的個性,無論敵人逃至天涯海角,她必然是追擊到底,不將敵眾殲滅,她誓不罷休。
可是……這大海之上,風雲莫測,她不曾出過海,更不熟海戰,只怕……
想至此,頓時一陣心驚肉跳,竟是坐立不安起來。
走出營帳,外面天光朦朧,遠處的玹城亦亮起了燈火,只是寥寥的顯得無比黯淡。
這一路而來,已看盡征戰殺伐之殘酷,也懂國破人亡之悲涼,更知大東帝將之威烈……該看的該知的該懂的,都已歷過。
而她……是他的劫?還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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