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下何限3

《東書?本紀?威烈帝傳》記:元鼎三年六月二十四日,帝率軍攻破癸城,守將伏桓斃於鳳影將軍劍下。

數百年後,號為「劍筆」的著名史家昆吾淡在他的《論大東百戰》中點評大東征北海這三城之戰時,分析了北海慘敗之原因:首先大局不利,北海先是失去同盟蒙成的聯兵,而後又率先出兵給了大東大義名份;而後是兵力不敵,大東之兵力足勝北海八萬有餘;再次則是應對大東來勢洶洶的北伐策略失當,其一味採取守勢,失了銳氣,又將十二萬大軍分守三城,致使兵力分散,若能集十二萬大軍於一城與大東相抗,定不至敗得如此之快;最後則是統帥不敵,伏桓雖在北海被稱為名將,但北海內有二十餘年的安定,外亦不過與東、蒙一些小摩擦,縱觀伏桓一生所歷,遠不能與自亂世腥風血雨中走來的東始修與風獨影相比。

亦因這一戰,後世評伏桓其人「名不符其實」,唯一對得起他名將稱號的是他的死亡,死在名將中名將的「鳳王」風獨影劍下,後世之人認為這於他,是一項殊榮。沒有人知道,當年,當長劍劃破咽喉,當伏桓自高空跌落,他腦中閃過的念頭只是:世間怎會有這樣的女子,殺人如折花,了無畏色。

帶著一絲無解的悲憫,伏桓於癸城城樓下的黃塵裡閉上了雙眼。

而伏桓的敗亡,對於北海的打擊卻幾乎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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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如同高貴華美的舞者,在無倫的盛舞之後挽著華豔的綵衣,翩然投入西天的懷抱,然後弦月如同驕傲矜持的仙子,披著銀紗羽衣,揮灑著清輝冷光,冉冉自天邊而來。

大戰之後的癸城,觸目所及,是橫陳的屍首,是散落的盔甲,是凝固的鮮血。

戰士們在收拾著戰場,撿起那些折斷的刀劍,拾起那些無主的斷肢,抬起那些逝去的同伴與敵人……每個人都是沉默的做著一切,癸城上空籠罩著一股沉甸甸的凝重。

風獨影靜立城樓,默默望著這一切,淡月疏星裡,她的身影顯得挺拔卻孤峭,彷彿鳳凰獨立高崖。

儘管攻城取得大勝,只是心裡,卻難有一絲勝者的自豪與歡喜。

猶記當年第一次血染斷劍,玉師問她能否放下手中之劍,從此還於閨閣,平淡亦平坦一生。她那時看著前方持劍而立的兄長,道我要與兄長同行。玉師嘆息,問便是一生血腥相伴也不悔?她的回答是抱著染血的劍走向兄長。

自那一刻起,她便已清楚,她是一個殺人者!

無論她這一生建立多大的功業,無論日後史書給她多高的評價,這些都抹不去她身上的罪釁,她的手上沾滿著洗不淨的鮮血,她的劍上纏繞著無數亡魂,這一生,殺孽如山之重,亦如影隨行。

她願意身犯殺孽,她願意死入煉獄。

她並不悔當初的選擇,更不悔一生所為。

只是……何時才是盡頭?

這有如地獄的戰場,這些悲慘死去的戰士,這鮮血染紅的大地……這一切何時才能休止?

已有百年亂世,爾後可有百年太平相報?

她默立城樓,眺望遠方,一縷疲倦襲上心頭,胸口重山相壓,腦中一片茫然。

正在這時,驀然一縷清亮的笛音飄來,淡淡的卻在這沉默死寂的戰場上分外清晰,一時所有人無不驚異。

笛音輕淡纏綿,彷彿是微雨天降,飄飄揚揚灑落戰場,朦朦朧朧裡帶出一絲微冷的憂傷,就好似是上蒼在替這些沉默著的戰士在哭泣,將心中的恐懼與悲傷和著這雨線似的笛音緩緩傾洩。片刻笛音忽然一轉,變得輕雋飄逸,彷彿是微風拂過,吹開了迷濛雨霧,吹去了憂愁悲傷,清清泠泠的,讓人瞬間性空心明;爾後笛音又一轉,卻是變得輕柔清謐,彷彿是母親哼唱的搖籃曲,輕輕的撫慰著這些疲倦的孩子,聞者如被母親擁於懷中,那般的溫暖安全……

那一刻,癸城上下無不沉醉於笛曲之中,那笛曲彷彿帶有神奇的魔力,木然者聞之漸漸神情柔和,疲憊者聞之漸漸神色安祥,悲愴者聞之漸漸神態淡寧……便是堅毅如風獨影亦為笛曲所憾,心馳神往,耳聞笛音漸趨輕淡,已知笛曲欲終,不由循聲環視。

極目望去,城外遠處的山崗上隱隱綽綽一道人影,她心念一動,幾乎是未加思索便飛身而起,往山崗飛去,一路笛音嫋嫋,就如同搖籃曲最後的尾音,淡淡的自夢中遠去。

飛至山崗下時,笛曲恰恰終止。

抬頭望去,高高的山崗上立著一道身影,修長挺拔,皎潔如玉的月輪懸於其身後墨綢似的夜空上,便彷彿那人是立於月中,天青色的衣袂於夜風中飛揚,朗澈如碧漢,雖因距離遠看不清面貌,可風神卓然,儼若天人。

山崗上的人看到了飛身而來的風獨影,頓轉身離去。

「站住!」風獨影再次騰空躍起,徑往山崗上飛去。

山崗上的人聞聲回首,瑩瑩月華勾勒出半張側容,遙遙望去,那眉眼弧線依稀相識,飛縱中的風獨影瞟得,頓心神震盪,真氣一散,身形便往下墜去,她趕忙收斂神思,藉著下墜之勢飛落樹梢,然後再次提氣躍起。

「嘎!」一聲清亮的鳥鳴響起,然後一隻玄色大雕自夜空飛掠而來,瞬間便至山崗。

「站住!」風獨影再次出聲,可山崗上的人卻不再回首,亦不曾停頓,而是跨上大雕。

「嘎!」玄雕振翅飛起。

等到風獨影躍至山崗上,玄雕已馱著那人飛上半空。

她立在山崗上,氣息微喘,目望一人一雕飛過長空,飛過明月,漸飛漸遠,終是消失於茫茫夜色裡。

這人是誰?為何在此吹笛?

只聞方才笛音,倒好似獨為癸城吹奏,只為安撫著大戰後疲憊麻木的戰士與逝去的英魂。

這人是偶爾路過?還是……

想起方才瞥見的那一眼,雖則模糊,那眉目卻彷彿在哪裡看過。這世間,笛曲能吹得如此動人者,她唯一能想到的是四哥豐極,可四哥遠在帝都,而且他又怎會避而不見?

山崗上,風獨影仰望夜空,星月明燦,心頭悵然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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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破癸城後,東軍稍作休整,於六月二十七日分兩路起程。一路由風獨影領兵,向東而行,一路由東始修領兵,向西進發,兩路大軍採分兵夾擊之勢,繼續北海征途。

七月一日,風獨影攻破邩城。

七月三日,東始修攻破坪城。

七月七日,風獨影攻破壇城。

七月八日,東始修攻破佃城。

七月十一日,風獨影抵顴城,守將開城投降。

七月十二日,東始修抵夽城,卻發現是一座空城,守將早已率眾逃亡。

……

於是大東兩路大軍挾浩然不可抵擋之勢向北海進發,而北海之守將,要麼城破殉城,要麼望風而逃,要麼舉城投降,大東鐵騎攻城掠地,勢如破竹……短短一月內,便已攻佔北海大半城池。

至八月六日,風獨影與東始修兩路大軍會於玹城,以合圍之勢圍住了北海的王都。

「射出箭書:大軍三日不攻城,是降是戰,望北海王慎重。」東始修高踞馬上遙指玹城。

「陛下且慢。」一旁隨軍的侍中徐史打馬上前,「而今我朝勝局已定,北海孤城一座。陛下御駕親征至此,何行箭書,當派使臣攜詔堂堂正正入城,由北海以百米錦仗之儀接書,才顯陛下之聖君風範,亦彰我天朝泱泱大國之氣魄。」

東始修聞言看了徐史一眼,手一抬,龍荼即捧筆上前,他接過筆,順手從披風上撕下一塊,就以龍荼的背為案,揮筆而下,便是龍飛鳳舞一行大字。寫好了,提著迎風一展,右手再伸,龍荼即奉上了弓箭,拉開長弓時,他轉首看了一眼徐史,道:「二十萬鐵騎已直逼北海王都,天朝氣魄還需彰顯?滅國在即,難道北海王還不知朕之威?」

徐史愣了愣。

「徐史,朕無需那些花架子排場,朕只要北海王在降與戰之中選一個就是!」話音落下,弓弦作響,長箭挾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疾飛而去。

眼見鐵箭呼嘯而過,如一道銀電劃破長空,萬千將士齊齊舉起刀槍:

「威!威!威!」

那喝聲在天地間蕩起隆隆回響,仿能撼天動地,直震得玹城之上人心惶惶。

當日,東軍紮營於玹城百丈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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