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雲淵攀鳳3

風獨影抬眸看了一眼對面婉麗秀雅的女子,亦即東天珵的生母———鳳妃。

「七姑,既然你今日住宮中,那我去你宮裡玩好不好?」東天珵扯著風獨影滿是期盼的問道。

「好了,珵兒你就別再煩你七姑了。」鳳妃移步前來,牽過東天珵,「你七姑都被你煩得頭痛了。」

東天珵一聽這話頓時急了:「七姑,你煩我嗎?父皇是不是也因為煩我所以不來看我啊?」

風獨影眉一斂,望著鳳妃。

「這孩子大半月沒見到他父皇了,這不吵著要見,可陛下忙於政務哪裡得空,所以便帶他來這邊走走,若碰巧遇上了陛下,也就算他見著了。」鳳妃淡笑解釋,這樣的話說來,未有窘迫未有鬱色,清清淡淡的一派從容之色。

若說東始修的眾多妃嬪中有讓風獨影另眼相看的,便只這鳳妃一人了。倒並非她無為不爭,而是此女甚知分寸,一言一行總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

風獨影垂眸看一眼東天珵,那小臉上滿是黯色。他還太小,不能如他的母親那樣從容面對父親的冷落,也不能如他母親那樣以淡然來掩飾自己對父親的想念。

「你父皇這會估計還在忙著,不如七姑教你練劍如何?」她對東天珵道。

果然,一聽此言,東天珵兩眼放光,面露喜色:「好啊好啊!七姑。」他一把拉住風獨影的手,一邊轉頭望向鳳妃,「母親,我和七姑去練劍,明晨再默書可好?」

鳳妃抬手撫摸了一下兒子的腦袋,道:「你保證明晨一定默書,而且要認真練劍,不能惹七姑生氣,我便答應你。」

「嗯,我保證。」東天珵鄭重點頭應承。

鳳妃替東天珵理了理頭上的束髮珠冠,然後抬眸看著風獨影道:「那便麻煩將軍了。」

風獨影淡淡點頭,牽起東天珵往鳳影宮去:「若是練劍晚了,天珵今日就睡在我宮裡。」

鳳妃心頭一動,衝著風獨影離去的背影垂首一禮:「多謝七妹。」她知道,但凡風獨影回宮的日子,東始修無論多忙都會去看望妹妹的,今日自也不會例外,那住在那兒的東天珵自然就能見到許久不曾見到的父皇。

風獨影擺擺手,未曾回頭。

到了鳳影宮,剛踏進門,東天珵的肚子便咕嚕叫起來,原來先前為著見他父皇,一直忍著不肯用晚膳。風獨影彈了彈他的額頭,有些好笑又好氣地叫人傳膳。

雖則先前耍了賴皮手段不肯用膳,但這會再餓,東天珵也不肯失了儀態,小小的身子挺直坐著,因胳膊短,所以讓侍從先將菜挾到近前的碗碟中,然後再自己動手,一口飯一口菜地細嚼慢嚥,一點也不挑食。

等用過膳,休息了會兒,東天珵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如同向太傅行禮般向風獨影一禮,道:「七姑,教我練劍吧。」

其實風獨影說是教他練劍本不過藉口,此刻見他那小小面孔上一派認真模樣,暗想這孩子倒是言出必行。於是叫杜康尋了把短劍出來給東天珵用,領他到空曠的庭院裡,然後演練了一套簡單的劍招。

東天珵舉著短劍,跟著她的動作一招一式的老實練著,等到他記住了後,風獨影便停了招式在一旁看著。

小胳膊小腿使來,自然看不出什麼威力,但東天珵一遍又一遍的練,既沒嫌枯燥,也沒有一絲偷懶的意向,那等端正認真的姿態一點都不像個八歲孩童,讓風獨影面露微笑之餘,亦不由輕輕嘆息。鳳妃倒是教養出了個好兒子,可平常人家裡的孩子又豈是這般模樣。

練了一個時辰收劍,天已全黑了,宮裡的侍從早就準備好了香湯,侍候兩人沐浴。

等洗沐後出來,漆黑的天幕已掛起銀色月輪。

風獨影披著還有些溼的長髮,就坐在廊下擦拭隨身寶劍,東天珵便也學著她的樣子,擦著方才風獨影給他的短劍。

東始修踏入鳳影宮時,便看到廊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不由得有些恍惚。

那刻雖是漆夜,但天幕上有明月,廊前掛著宮燈,所以庭院裡的光線便是朦朦的一種灰白,不甚明亮,卻也不黯淡。

廊下的橫欄上,風獨影倚柱而坐,手中絹布細細擦拭著長劍,寬大的雪袍,長長的烏髮,在夜風裡微微飄動,昏黃的燈光灑落在她冷淡的眉眼,顯得寧謐慵懶,可手中長劍折射出銀月冰冷的光輝,又顯出冷峻森嚴。那彷彿是一卷古畫,畫著遠古戰神大戰之後片刻寧靜的休憩,在那捲古畫裡,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倚在戰神的腳旁,衣貌形態,如出一轍。

這樣的景象,落在當朝皇帝眼中,是如此安寧靜好。

東始修來鳳影宮時從不許侍從高聲傳呼,所以此刻,院中侍候著的幾名侍從見著陛下到來,亦只是無聲的屈膝行禮。東始修揮揮手,便都靜靜退下。

輕悄移步,慢慢近前,怕驚動了那畫卷裡的人。

只是再輕的腳步,於耳目靈動的人來說,與咚咚大響並無差別。

風獨影抬首,見到他來倒也沒驚訝,只淡淡喚一聲:「大哥。」依舊坐著,手下擦劍的動作並未停止。

倒是東天珵聽得這聲驚了驚,一抬頭便見著許多天沒見到父皇,趕忙放下劍,起身恭敬的行禮:「孩兒拜見父皇。」

東始修衝東天珵擺了擺手示意起身,然後問風獨影:「天珵怎麼在你這?」

風獨影沒有抬頭,目光注視著雪亮的劍身,一下一下輕柔的擦拭著:「我回宮時正碰上他,想著好久沒教他練劍了便帶他過來。這不剛好練完,大哥來了正好,天珵還應承了她母親今晚要默書,你呆會順道把他送回鳳妃宮中。」

東天珵聽得風獨影的話頓有些驚訝,想反駁說七姑你答應了我今晚住在你宮裡的,但一瞬間腦中忽閃現母親燈下等待的身影,於是嚥下了衝到嗓子眼的話,沉默的垂首。

而東始修聽了這番話並沒什麼反應,幾步走到廊前的石凳上坐下,然後揉了揉有些僵的脖子,道:「天珵,過來給父皇捶捶背。」

東天珵愣了下,緊接著便滿心歡喜的應道:「是,父皇。」走到東始修身邊,舉起兩個拳頭,不輕不重的給父親捶起背來。

一時庭中又靜下來,東天珵認真的給父皇捶背,風獨影安靜地擦拭寶劍,而東始修目光靜靜地平視著,似乎看著風獨影,又似乎落在遠遠的夜色裡。

許久,風獨影收劍入鞘,將劍拋給一旁的杜康,抬目看了看東始修的神色,她站起身來:「大哥,你有話要與我說?」

東始修沒有答話,而是沉吟著,似乎在想如何開口,過得片刻後,他才顯得漫不經心地道:「昨日與二弟商議了一下兵馬之事,完了後他忽然對我說,你年紀不小了,我們做哥哥的該為你的終身大事好好考慮了。」他說著邊抬眸看著風獨影,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她的想法。

可風獨影聽了,面上未有任何反應,只是平靜的看了他一眼。

東始修等了片刻,然後又很是平淡地道:「二弟還說你早過了成親的年紀,我這大哥若真為你好,就該替你找個好男兒做夫婿。」

風獨影還是沒什麼表情,只是她的目光移開了,片刻才淡淡道:「二哥他是有了妻兒日子過得舒坦,便以為全天下的人都要如他一般才叫快活。」

東始修目光定在她身上。

風獨影仰首望向夜空:「大哥,你不用為這些小事操心,我早說過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嫁人的。」她的聲音平淡靜然,如同不起波瀾的潭水,「這世間男兒於我,可兄弟,可朋友,可敵人,此外再無其他。」

最後一語落下時,東始修心頭一震,一時間卻是分不清是何感覺,似乎一鬆,又似乎一緊,然後便是沉沉的如巨石壓胸。

良久後,他注目月下耀如鳳凰的女子,平靜地道:「這世間少有男兒配得上我的鳳凰兒。」

風獨影沒有說話,目光一直望著夜空上的星子,許是因為星子太過明亮,令得她的眼睛有些刺痛,不由得微微閉目。

那晚,東始修在鳳影宮裡呆得不久,戌時便離去,同行的自然有東天珵。

那晚,風獨影在庭院中矗立中霄,就那樣仰著頭望著夜空,煢煢孑立,神容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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