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獨影心頭一動,想他倒是細心了,於是對那漢子道:「既然你是讀過書的,看你的樣子估計也背不動堤石,那便去做些記帳的事。」說著她抬手撕下一塊衣袖,袖上一片金色鳳羽,她遞到漢子面前,「你帶上此物,去找監河官王茴王大人,他看到自會作安置。」
那漢子想不到竟能有如此安排,猛地抬頭看著風獨影,眼中已是溢滿淚珠,「撲嗵!」再次當頭拜倒,「小人拜謝將軍與大人的再生之恩,來生必銜草結環相報!」
「起來吧。」風獨影目光再掃向人群,「你們中若習有技藝者,到了渭河後便要報與監河官,他自會量才安置。」
「小人明白!多謝將軍提點!」眾人再次跪謝大恩。
風獨影抬步,無聲的轉身離開,等眾人自地上起身,眼前已只那位曾勸說他們要好好活著的公子。
「天無絕人之路,望各位大哥珍重。」顧雲淵衝那些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如輕風拂過長空,掃去陰霾與抑鬱,令人頓生碧空如洗之清朗。「告辭了。」他拱手作別,然後抬步離去。
身後,那群流浪人兀自沉浸在驚喜與激動中。
出得那一片斷牆,顧雲淵加快了幾步,追上前頭的風獨影與杜康,「將軍這就回城去?」
風獨影懶懶的不想答話,伸手接過杜康遞來的韁繩。
「好駿的馬呢。」顧雲淵看著那匹全身雪白的駿馬讚了一聲,同時一步跨過,人便站到了馬旁,伸手摸了摸馬鬃,一派熟捻之態。而白馬竟也歪頭蹭了蹭他的手,顯得極是親近。
風獨影見之長眉一擰,肚子裡嗤了顧雲淵一聲:又不是第一次見到它!眼睛卻是瞪著白馬:平日裡一派生人勿近的姿態,為何獨對這顧雲淵沒有脾氣?!
顧雲淵的目光從白馬身上移向風獨影,面上笑意盈盈的,可在風獨影看來,這笑是怎麼看都不懷好意的,立時頭皮一麻,抬足便欲上馬離開。「這馬如此雄駿,馱兩個人肯定沒問題,將軍就把我捎帶上吧。」
那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入耳,於是風獨影本來跨上馬蹬的腳便掛在那不動了。
「從這裡回城得走上大半個時辰,只怕等我走到時城門已關了。」顧雲淵抬頭看看暗下來的天色,然後又摸了摸肚皮,「唉,可憐我還未用晚膳呢。」
風獨影額角邊的青筋跳了跳,瞬即飛身上馬,「杜康,你帶上他。」話還未落盡,手已甩下馬鞭,白馬頓撒開四蹄飛馳而去。
顧雲淵目送白馬馱遠去,然後回頭嘆一口氣問杜康:「你說她到底是討厭我呢還是怕著我呢?」
杜康一臉漠然的沉默。
顧雲淵看了看杜康牽著的馬,頗為惋惜道:「杜康你要是不在就好了,風將軍定會攜我同乘一騎。」
沉默的杜康依舊沉默,只是將目光看了一眼顧雲淵,考慮著是否要助他上馬。不想顧雲淵卻是跨上馬蹬一個翻身便已上了馬背,那利索的身手倒完全不像他外表呈現出的文弱書生形象。
不過杜康可沒心思去探究,抬掌拍在馬臀上,於是馬兒飛馳,他卻是施展輕功,與馬並排奔行。
馬背上,顧雲淵穩穩坐著,並不驚訝杜康的舉動,他一邊攬著韁繩,一邊和杜康道:「杜康,這麼些年你日日夜夜都跟隨風將軍左右,她那些善妒的兄弟何以不動你分毫呢?」
杜康沉默。
但顧雲淵完全不以為意,又道:「唉,可憐我從未伴過她一日,更不曾做過什麼出格之事,數年來卻是被她的兄弟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好不冤枉啦。」
杜康繼續沉默,只是鼻吼裡終是忍不住微哼了一聲:你顧大人做的那些事在她的兄弟眼中那是出格到死一百次也不足惜的!
「杜康,你說我已貶到八品文曹了,下回還有沒有可能貶得更低?」
……
「杜康,你這樣一天也說不上一句話的,她怎受得了你?」
……
******
第二日早朝,那招以退為進並未用上。
玉座之上,東始修見著殿下那一黑一白並肩而立的身影之時,已主動與她說話了。儘管只是一句「有這樣不穿朝服就來上朝的麼」,殿下六兄弟已齊齊鬆了一口氣,知道這場兄妹僵局總算是過去了。若是往日,對於這樣的詰問,風獨影大概也就隨性答一句「這樣舒服」了事,而今日,在兄長好不容易肯理她的時刻,她也只得乖乖的「哦」了一聲,未有多言。
早朝散了後,七人都收到了內侍的傳話「陛下請將軍去凌霄殿一趟」。
六兄弟應承了後都沒有立刻就往凌霄殿去,而是不約而同的緩了緩。
比如皇逖經過明經殿前見幾位皇侄在習武,於是順手指點了幾招;寧靜遠很不小心的在宮中「迷路」了,於是數位女史爭先為他領路,一路上嬌聲軟語走走看看好不愜意;豐極半道上折去御花園賞了賞牡丹花;白意馬去琅孉閣尋了幾本書;華荊臺去國庫裡瞄了瞄那些光閃閃的寶物以滋養眼睛;南片月摸著肚皮到了御膳房,一臉愁苦地說「早膳沒吃呢,好餓」,於是下一刻他坐在滿桌珍餚前據案大嚼。
差不多一個時辰後,六兄弟又不約而同的到了凌霄殿。
推開殿門,寬廣的大殿裡安安靜靜的,鋪著赤色軟毯的地上,風獨影頭枕一人睡得正香。
看來已和好了。
六人微微一笑。
那被風獨影枕著腿睡覺的人正是當朝皇帝東始修。雖是坐在地上,卻依然讓人感覺到他的身材十分高大,披著長袍,散著頭髮,像個不愁溫飽而窩居在家的閒漢,只是周身一股凜然氣勢迫人眉睫,讓人無法將之視為閒漢。他這會一手勾一縷風獨影的長髮把玩著,一手翻看著摺子,見六人進來,抬抬下巴指指地上那幾堆摺子,道:「一人一堆。」
鋪著赤色軟毯的地面上,除了擺有幾張置著茶果點心美酒的矮几以及一些散亂的軟墊外,便全是摺子了。
「我就知道,被大哥叫來定沒好事!」最先叫起來的是南片月,他是八人中最小的弟弟,儘管已二十一歲了,可因為長著一張圓圓可喜的娃娃臉,所以他看起來依舊像個少年。這刻他看著那一堆堆的摺子,把娃娃臉皺成一張苦瓜臉,「為什麼搬出了皇宮還要看這些東西?」
批閱奏摺,那是皇帝才做的,也只能是皇帝做的,可他們的大哥顯然是個異類,做什麼事都要拖著他們兄弟一起。從當年他們八人同住皇宮時起,便日日被大哥拖著一塊兒看摺子,經常是看到半夜三更的,無人能偷懶。而他之所以那麼想搬出皇宮,原因之一便是不想再批摺子,只是沒想到搬出了後,他們幾兄弟也還是經常被叫來這凌霄殿。凌霄殿除卻他們八人能自由出入外,任何臣子、妃嬪都不得入內,便是侍候的宮人、內侍,未得宣召亦不得近前。而每每他們被傳到凌霄殿,人人只道他們八人正在「商議國事」,卻無人知曉他們幾兄弟是被壓迫著操勞「皇帝的份內事」。
「你嚷什麼,哪回被叫來凌霄殿能倖免的。」寧靜遠頗是認命的嘆一口氣,然後用他那雙似乎永遠都帶著笑意的眼睛一掃,趕緊了在一堆看起來份數要略少一點的摺子前坐下,這種苦活,能少一點是一點。
寧靜遠坐下時,南片月正跳到那堆摺子前,眼見著慢了一步,又鑑於「三哥是僅次於四哥後不可得罪之人」的教訓之上,他只得另挑一堆坐下,口裡卻還是不忘嘟囔一句:「一點都沒兄長的樣子,都不會先讓弟弟挑。」
寧靜遠只當沒有聽到,手一抖展開摺子,那抖開的響聲令南片月腦後汗毛豎起,於是不再說話,乖乖的撿起一本摺子,眼睛卻骨碌碌地窺著其他兄長,想看是否有機可乘。
那邊皇逖、白意馬並無多言,已各自坐在一堆摺子上認真的批閱起來。
華荊臺也坐在一堆摺子前,卻不忘提醒東始修:「大哥,這可不是我份內之事,替你看完這些,那這月的俸祿得多加一百石。」他穿著一身金衣,髮束金冠,臂套金環,以至他身形稍一動便有金光閃耀,晃得人眼都睜不開。
聽了他的話東始修不置一言,倒是寧靜遠好心地提醒弟弟:「六弟,你這一身的金光可是讓御史臺的那些人盯好久了呢。」
華荊臺一聽頓想起那些釘在身上的帶刺的目光,不由指著豐極:「明明四哥腰上那塊玉佩抵我十身行頭都有餘,可那些個御史為何就認定了我是貪官,時刻盯緊了我?」
寧靜遠搖頭:「虧你一向自認精明,可這麼簡單的道理竟會想不明白。」
「還請三哥指教。」華荊臺甚是誠懇的拱手。
於是寧靜遠以一種悠長的聲調嘆息的語氣向弟弟傳道授業:「世人向來以姿色的高低定人品的高下。」
南片月很響亮地「噗哧!」一聲,然後又裝模作樣的趕忙捂嘴,眼珠子在摺子與豐極間游移。
「噢!」華荊臺作恍然大悟狀,然後大度的揮了揮手,「那我只能服氣了。」
而豐極卻好似沒聽到這些話一樣,他撿著摺子隨手翻一下,接著便放下,如此這般,片刻工夫便將一堆的摺子分成了幾個小堆,然後他將這幾小堆摺子一一抱到幾個兄弟跟前:「二哥,這些都是武官上的摺子;三哥,這些是官員升遷任免的你斟酌吧;五弟,這些刑案是你解廌府的;六弟,這些是請求減免賦稅的;八弟,太常府祭祀事宜你也學學。」於是乎,他的那堆摺子便如此分派乾淨了。
對於摺子又有新增,皇逖只管看著批著,沒什麼反應;白意馬也只是搖搖頭笑了笑便作罷;寧靜遠抬眸看著弟弟,開口之前,卻看到了弟弟眼中「下次巡視換你」那**裸的威脅,權衡過後,覺得比之數月的舟車勞頓,看幾份摺子要輕鬆得多,於是不語;華荊臺則更簡單了,直接道:「四哥,你種出的那墨雪牡丹我要一株。」他這要求,在座之人無不露出瞭然神色。那稀世奇花全天下就豐極府上有,他要了去,定會拿去換出千金來。
「財奴。」南片月小聲嘀咕。
「是財神將軍!」華荊臺頭也不抬的更正。
南片月瞄了瞄他那一身的金光,決定不與之辯論,而轉頭對豐極道:「四哥,明明是一人一堆!」
「兄長有事,弟弟服其勞。」豐極笑得極是溫柔和煦。
南片月被這過分溫柔的笑臉嚇得心肝兒顫了顫,但還是不甘的問道:「那你怎麼不幫二哥、三哥?」
「弟弟有事,兄長服其勞。」豐極答得理所當然的。
「我就是弟弟!而且是最小的弟弟!」南片月特意加重「弟弟」兩字。
「兄長有事,弟弟服其勞。」豐極很是坦然的重複前言。
南片月瞪目結舌。
他很想嚷叫:四哥你就是個兩面派!
他還想大叫:真該叫天下人來看看他們眼中完美無缺的大東第一人私底下是如何的厚顏無恥的欺壓兄弟!
當然,這些話他只敢在肚子裡嚷叫。
他這會只是萬般委屈的望向東始修:「大哥,你就不管管?」
「我很公平地分成六份了。」東始修不緊不慢地翻著自己手中的摺子。言下之意即你們六人負責批完就行,至於誰看誰不看他是不管的。
「那為什麼七姐就可以不看?」南片月看著睡得香甜的風獨影很是不平。
可東始修的回答卻令他更加鬱悶。
「妹妹才一個,自然要好好寵著。弟弟這麼多,累死一個,還有好幾個。」
說完了,東始修還抬手撫了撫風獨影的髮鬢,一幅慈愛兄長的模樣。
「嗚嗚嗚……」南片月頓掩臉悲泣,「我要割袍斷義……明明我才是最小的嘛,為什麼沒人疼我,嗚嗚嗚……你們一個個就只會欺我年紀小打不過你們……嗚嗚嗚……都沒一個人關心我……」
殿中幾人紋絲不動,如未有聞,只有白意馬轉頭無奈地看著八弟,雖然明明知道袖子底下的那張臉上肯定沒有半滴眼淚,可還是忍不住說:「八弟,五哥幫你分擔些。」面貌斯文的白意馬在八人中排行第五,也是性格各異的八人中最為溫厚的。
果然,南片月立馬放下手,笑開了一張娃娃臉:「還是五哥最好了。」說著趕忙把面前的摺子全往白意馬跟前搬,最後意思一下的留了一份在手,歪在一旁懶洋洋的翻看著,打定主意等兄長們全批完了他才揮硃筆。
「小八,聽說你看上了某酒坊賣酒的姑娘。」冷不防寧靜遠忽然道。
南片月聞言頓坐正了身子瞪圓了眼睛:「三哥想幹麼?」
他那模樣很像那被踩著了尾巴的貓,豎起了全身的毛,防備的看著周圍的人。
其實也怪不得他如此。
鑑於幾位兄長的親事,他認定了那些出身高貴的長相美麗的名門閨秀都是些不好相處的人,所以打定了主意要娶個平常女子為妻,而且還不要託媒人說親,要自己去相。只是……在他剛對某家女子有些上心時,他的幾位兄長們便全都以「替八弟把關」的名目跑去圍看,結果可想而知,這些故意顯擺的大將軍把那些個普通百姓家的女子嚇得瑟瑟發抖,一個個再也不與他往來,都言「不敢高攀」。所以這次,他一直悄悄的,就怕又被幾位兄長給破壞了,只是……看來還是沒瞞過耳目最靈的三哥。
「不幹麼。」寧靜遠閒閒道,「我就是想,你這潑皮耍賴的模樣若給那位姑娘看到了,不知人家還敢不敢嫁。」
「哼哼,什麼潑皮耍賴,我明明是乖巧可愛。」南片月的臉皮向來是八人中最厚的。
「啪!」他的話一完,頭上便被華荊臺砸上一份摺子,「小八,我實在忍不住想抽你,你也別怪我。」這個弟弟明明都二十出頭的大男人了,卻老是頂著一張娃娃臉裝嫩賣傻,臉皮厚得近乎無恥。
南片月嘴一癟,又想來場哭鬧,那邊廂風獨影翻了個身,於是東始修手一揚,一份摺子貼在南片月嘴皮上。
「做事,睡覺。」他喝叱一聲。
南片月眼珠子滴溜一圈,想想吵醒了風獨影的後果,又看看一旁斜倚案几,閉著眼睛,貌似悠閒品茗的豐極,決定暫時見好就收,於是把手中摺子硃筆一揮,抱頭睡去了。
大殿中一時靜悄悄的,只有摺子翻動聲,硃筆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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