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蘭曨不信,親自一探,然後她也傻了,望著蘭曈,「我們殺了明二公子?!」
「怎麼辦?」蘭曈問她。
「怎麼辦?」蘭曨問他。
兩人齊齊傻愣住了。
此刻,殺了這名傳天下武功驚人的明二公子,他們卻感覺不到一點興奮,只有無比的恐慌。
「先去告訴七少。」兩人異口同聲,然後迅速起身,顧不得地上的明二,飛身直奔雲瞑宮而去。
雲瞑宮裡,蘭七剛從暖玉床上起來,正捧著一杯熱茶,就著幾盤精緻的點心。
「七少!七少!明二公子死了!」
蘭曨、蘭曈一奔入雲瞑宮便慌慌張張的喊道。
嚓!杯身與杯蓋擦出刺耳的聲響。
「嗯?」蘭七抬眸看向他們,似沒聽清。
「明二公子死了!」蘭曨、蘭曈再次齊聲道。
嚓!又是一聲刺耳的聲響。
「嗯?」蘭七碧眸眨眨,似沒聽懂。
「七少,二公子被我們殺了!」蘭曨、蘭曈這次的聲音已小了許多。
「你們說什麼?」蘭七碧眸中神色很是奇異。
「他……剛才我們看他的樣子,似乎是受了重傷,我們猜是與雲少主比武的結果,所以……」蘭曈道。
「七少,我們剛才……也只是想試試,我們本沒當真的,可誰知……誰知明二公子竟然沒能躲開那一劍,也不知道怎麼的……真的給我們刺死了。」蘭曨接著道。
兩人此刻不知怎的,心底裡一股涼氣直滲。按理說,他們能殺了那麼厲害的人物應該很有成就感,而且他們也做成了七少一直未能做成的事,怎麼都該高興才是,可是,他們提不起一點興奮的心情。
「憑你們的身手……殺了他?」蘭七似乎無比疑惑。
「是真的!」蘭曨道,心慌得亂跳。
「剛才屬下親自探過了,真的……死了!」蘭曈都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了。
「哦。」蘭七輕輕淡淡的應了一聲,過得半晌後,她驀地放聲大笑起來,道:「好!好!好!哈哈哈……那太好了!你們有功,回去蘭家後重賞!先下去吧。」
「是。」蘭曈、蘭曨戰戰兢兢的逃命似的退下了。
房內,蘭七端著杯,卻叮叮的響個不停。抬起左手按住不住抖動的右手,喃喃道:「我一定是因為太高興了。」
卻不止右手在抖,左手也在抖,無法抑止的抖動著,砰!杯終於摔落在地,瞬即四分五裂。
蘭七看著地上碎裂的茶杯,驀地覺得心頭一痛,彷彿那一下摔裂的是自己的心。
怎麼回事?蘭七按住胸口。這樣的感覺……彷彿是多年前,知道哥哥永遠也不會回來時那一刻的感覺。
「怎麼回事?」蘭七喃喃問著,畏冷似的抱住身子慢慢的蹲在了地上。
「不對……不對……那假仙那麼喜歡騙人,我得親自去確認才是……」
口裡如此說著,人卻怎麼也動不了。
「假仙……我……要去……」伸手撿一塊碎瓷緊緊握於掌心,血瞬即滲出,卻藉著那痛讓腦子清醒,再使勁搖搖腦袋,搖去腦中所有的紛雜,環視四周,尋找著殿門……
忽然,她猛地起身,瞅向窗門,厲聲喝道:「出來!」
然後,窗門開啟,便見明二公子優雅從容的飛身飄落。
「你!」蘭七碧眸中剎那間閃現耀目光華,但轉眼間,她冷下了臉,「你這假仙怎麼還不死!」
明二卻不以為忤,只是笑看著她,道:「明白了?」
「哼!」蘭七冷哼一聲。
「你也終於明白了。」明二公子的儀容神色此刻卻是無比的雅逸安寧,一雙眸子從未有過的清透空明,緩緩的微笑著道,「我們都不能殺死對方。」
蘭七聞言眼光一閃,然後咬牙一字一頓的吐出:「誰說不可以。」話未完,人已欺近,手中玉扇抵上了明二頸脖,「本少親自動手!」
「哦?」明二垂眸看她一眼,不動,笑容恬靜神色淡定。
頸上慢慢滲出血來,順著扇骨流下。扇柄上也染有鮮血,那是蘭七剛才握著碎瓷而流出的血。扇骨上的血汩汩而下,在扇面上劃下縷縷豔痕,最終與扇柄上的血相融,再一滴一滴落於地上。
蘭七握著玉扇的手越握越緊,碧眸中卻已萬千思緒轉瞬而過。
血流得更多,在地上漾開一朵綺豔的朱花。
明二抬手,握住了蘭七握扇的手,握住了那一手溫熱的血,指尖撫摸著那手背上凹凸不平的疤,目光鎖住那雙盈潤如浸水碧玉般的眸子,道:「其實,那一日沒有放手便該明白了。」
蘭七聞言一呆,怔怔的看著他。
片刻後,她手一收,道:「該死的!」碧眸恨恨的盯著明二,「該千刀萬剮的假仙!」
「彼此彼此。」明二神色間一派謫仙的出塵雅逸,無絲毫不快之意。
彼此盯視著,久久不語,眼中神色變幻,似是憤,似是恨,又似是無可奈何的認命。
也許,還有一絲誰也不會承認也沒有發現的竊喜。
「唉!」良久後,蘭七終只得重重嘆一口氣,「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哪裡知道。」明二收起笑,搖頭,「我也不想,可惜……」眼眸看著蘭七,「似乎都由不得我們自己左右,這算不算是天命?」
「唉,算了。」蘭七認命似的坐下。
明二又笑了,道:「知道麼,剛才我聽到了一些話,然後心裡有些不舒服。」
「所以也要弄得我不舒服。」蘭七碧眸睨著他嗤一聲。
明二笑著預設了,然後又道了一句:「現在我倒是挺舒服的了。」說完後身子一晃,一陣暈眩襲來,令得他趕忙扶住了桌子,這刻蘭七才發現他背上大片的嫣紅。
「你這該死的假仙!」蘭七怒叱一聲,可心頭的慌亂卻是無比真實的確認著剛才的認知,令她再無從否認與反悔。
「呵呵……」明二笑笑。謫仙的臉上終於冒出冷汗,折損了幾分仙容,只是神色間依是悠然,甚至是有些高興的。
門外,給蘭七送藥來的鳳裔悄悄離開。
蘭七寒氣化去後又在北闕宮裡多住了幾天,因為明二的傷。
那時,已是年尾了。
於是,皇朝眾俠未能在過年前離開東溟。
北闕宮裡,明二與鳳裔曾有過一段對話。
那一日,明二醒來後,便見鳳裔在為他上藥。上完藥後,鳳裔也沒離去,站在窗前許久,窗外碧空如洗絮雲飄遊。
明二倚在床頭,看他良久後,似有些慢不經心的道:「這麼多年,她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著一個答案。而你……似乎沒有說的打算,令我都有些奇怪了。」
窗前鳳裔身子一震,卻未說話。
明二也不急,靜靜的等待。
終於,鳳裔開口:「昨日,你能以自傷得一份認知,便該明白了。」
明二聞言心頭一跳,奇異的望向鳳裔。
「況且……」鳳裔目光悵悵的望著天際浮雲,「那日她醒來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此生永不相見,你我相忘江湖’有這句話,又何必再說。我為何離去,她或許知道,或許永遠不知道。可無論哪樣,就如此結果罷,我永遠都不需再說。」
明二看著他,看了許久,最後淡去驚異的神色,也不知是佩服還是譏誚的笑笑。
「你認為你如此做是最好?」
鳳裔默然不語。
「你很欣賞寧朗吧?」明二眸子看著窗邊的背影,「可當年若你不離開,或許她也是一個寧朗。今日的‘碧妖’可說是你一手造就。」
窗邊的身影又是一顫。
明二看著,空濛的眸子裡深深的空空的。「若是可以選擇,是和你一生相伴終生為乞,還是如今的孤身一人風光尊榮,我想當年的她,一定選和你一起,便是凍死餓死被人打死,她也選和你在一起,她甘之如怡。」
鳳裔面向窗外的臉上那一層漠然終現裂紋,刻骨烙心的痛一絲一縷的慢慢浮印。
良久後,鳳裔才開口:「二公子知道了吧?」
「嗯?」
「二公子一定也查過我與音音的身世吧。」鳳裔緩緩轉身面對他,「既然你知曉那一段往事,那自該清楚一切悲難的開端。」
明二預設。
鳳裔重又轉身望著窗外,不讓明二窺得他一絲一毫的情緒。
「我與音音……從娘肚中開始,便彼此相守相伴,我們沒有別人,牽絆得太深,而能無視罪孽,能一生做到不悔不怨的太少太少。所以……我與音音……這樣就可以了。至少,她知道我在霧山一生安然,我知道她於江湖呼風喚雨,或許這算不得最好。可是……」他頓了頓,然後轉回頭看著明二,黑漆漆的藏著無盡痛苦的眸子中閃著一絲微弱的亮芒,「不是出現了一個你嗎?而且還有寧朗。日子過去久了,她終有一天會淡忘了以往,畢竟,往後她還有未知的數十年歲月。」
明二訝然,看著他,一時未能言語。
鳳裔走回床邊,在離得很近的地方看著他,似乎要看透他這個人,一直看到他的心裡去。良久後,他道:「你與她,相守相伴又相鬥相忌,也算世間少有。若有一日,你們能去了這份相鬥相忌,或許就是‘白風黑息’那樣的神仙眷侶。」
明二聞言失笑,那笑含著淡淡的嘲意,卻不似對著鳳裔,彷彿是對著自己。他抬眸迎視鳳裔那雙漆黑如淵的眼睛,他的眼中那一刻褪去了迷霧,將那一雙無情的眼睛展現於鳳裔眼前。
「我與她是一樣的人,所以我知道,我們這樣的人,一生都不能擁有常人所能擁有的一切簡單的東西。我們……雖有牽絆,但一生最好也不過相伴相鬥。」
鳳裔聞言卻搖頭,伸手從懷中取過一樣東西放於他手中,在明二的驚異中,合上了他的手,道:「你與她還有未知的數十年,有許多的可能。」他轉身,抬步離開,門開啟時,淡淡幽幽的飄落一句,「而我與她……皇朝歸去後,我與她永不相見,這一生,許是相忘,許是相念。」
房中,明二怔怔看著手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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