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眾俠抵東溟北闕南峰。
南峰依然挺拔高聳,峰下樹木依舊,石屋盤踞,看不到一絲異常,也聞不到一絲血腥味。
曾經有過的慘烈廝殺,曾經逝去的數百性命,並沒能在這裡留下任何痕跡。
南峰腳下,眾俠肅立,準備迎接即將來臨的未可知的局面,又或是更勝以往的廝殺。
前方重重石門開啟,東溟高手兩旁侍立,那是迎客的姿態。
「走吧。」明二袍袖一揮,施然踏上石階。
「這一次,雲無涯倒是懂得待客之道了。」蘭七敲敲玉扇,與他並肩而行。
身後眾俠緊隨。
那一日,夜晚,不曾好好看清,此刻,朗朗冬日之下,才看清這盤旋峰底的石屋群。
皆是依山勢而築,屋宇簡樸大氣,一層一層築立,又顯複雜深邃,一道直通頂峰的石階在重重石門後曲折延伸。
而當眾俠通過之後,石門又一重重關閉,持刀而立的東溟高手,個個神色凜然。
「那雲無涯不會是要給咱們來個甕中捉鱉吧?」宇文洛忍不住悄悄和寧朗說道。
寧朗回頭看一眼關閉的石門,道:「不怕,二公子和七少敢答應雲少主,定是有了準備的。」
宇文洛聞言不知該笑還是該嘆氣,暗想寧朗到底是憑什麼這般信任著明二和蘭七。
一路往上,爬過了級級石階,轉過了許多彎道,也穿過了那曾經囚禁他們帶給他們從未有過的折磨的峰腰石屋群,最後,終於登上了峰頂。
峰頂之上,他們立足於一處可容納數百人的石坪。石坪之前,是依峰而築的顯得極有層次的石屋,這些石屋不似峰下的粗獷簡樸,屋頂簷廊皆雕刻或是飾有各種飛禽走獸,臺前階下則種有各色花木,顯得要巧致明秀多了。而身後則是他們剛剛拾級而上的石階,左右坪邊圍有石欄,石欄之外便是挺峭險峻的山壁。
此刻,立於峰頂,山風颯颯,衣袂飛揚,往下可俯瞰東溟群島與萬生,往遠可瞭望蒼茫無際的大海,往上是碧空萬里白雲無瑕,一時眾俠皆有一種凌駕萬靈四海盡握的飄飄然之感。
「這裡,倒是風景獨好。」蘭七移首瞭望,在對面,北闕北峰挺拔相對,可清楚望見峰上宮殿堂皇富麗,人影穿梭,近得仿似觸手可及,實則相隔百丈有餘。
「所以,人才喜歡高處。」明二笑笑,意有所指。
「這麼高,若摔下去可就粉身碎骨啦。」宇文洛跑到坪邊伸長脖子往下望著。
「大哥,你小心點。」寧朗把他往裡拉了拉,省得他一個不小心真摔下去了。
梅鴻冥則審視著前後左右距離,看看哪個角度暗器射不到。
花清和沉默的看著前方的數層石屋,不知那裡是否也囚有皇朝武林的人。
謝沫、宋亙則想著不知大師兄怎麼樣了。
「這雲無涯怎不見人?」眾俠則關心這個。
「不知他約我們到此安的什麼心?」
「二公子與七少既然敢答應,必是有萬全之策。」
正說著,前方石門開啟,一人踱步而出,立於階前廊簷,身形挺拔欣長,神態從容峻凜,正是東溟少主雲無涯,身後屈懷柳、萬埃跟隨。
他一齣現,砰上所有人皆移目看著他。
「雲無涯恭候諸位多時。」他微微抱拳道。
眾俠一片沉靜,倒是立於最前方的明二公子微笑抱拳回禮。
「雲少主之約,皇朝諸位皆守約而來,只不知雲少主有何打算?」
雲無涯道:「不急,先請諸位與故人相見。」
言罷,只聞石門之後腳步聲傳來,然後便見一名東溟高手肩上扛著一把椅子大步而出,而椅上坐著的竟然是皇朝武林第一人洺空。
「洺大俠!」
「洺掌門!」
眾俠驚呼未止,石門後又走出一名東溟高手,肩上同樣一把椅子,椅上坐著的卻是守令宮主戚十二,接著後面又有數人走出,每人都扛一椅而出,秋長天、南臥風、宇文臨東、鳳裔、任杞、列熾棠陸續而出。那些東溟高手輕鬆的扛著人在廊簷上排開,然後將肩上坐著的人安安穩穩的放下地。
「原來真的被請來做客了。」蘭七笑吟吟道,目光瞟過鳳裔便移開。
「只不知列兄去哪了。」明二眸光掃掃廊簷上的那些人,獨缺列熾楓的身影。
「或許……」蘭七碧眸一閃,低聲道,「以這位雲少主的聰慧,想來是深知御人之術罷。」
明二眉頭一動,然後點頭輕聲道:「世人都只知‘熾日神刀’之威力,卻不知……」
「你們把洺大俠他們怎麼啦?!」
「你們又使了什麼卑劣手段?!」
眾俠一見洺空等被抬了出來,不由都想起了自己曾經遭受的酷刑與恥辱,頓時群情激憤。
「洺掌門,秋大俠你們可受傷了?」
眾俠皆關切的問向洺空等人。
洺空搖搖頭,微微抬起手很快又萎落下。但只是這小小動作,眾俠已收聲,安靜的注視著洺空。
「多謝諸位同道的關心,我等只是渾身無力,並未受傷,只是洺某有負眾望,深感愧疚。」
洺空說話的聲音極是輕飄,眼中神氣虛頓,顯然沒什麼氣力,他說完,戚十二、秋長天、南臥風、宇文臨東、列熾棠都點頭,而鳳裔只是看一眼蘭七,便低頭斂眸,一貫的沉默不語漠然以對。
眾俠一聽都明白了,定也如當初他們一樣,被東溟下了藥,而且估計這藥比他們服下的更甚,再看他們衣冠乾淨整齊,全身上下似乎並無受傷的痕跡,倒是放下心來。
「幸好爹爹沒事。」宇文洛喃喃道。可想到死去的兄長,頓時心中一痛,眼睛不敢再往廊上看去,怕看到父親,更怕父親會問起兄長。
蘭七目光掃過任杞時,唇邊忽地浮起一抹詭異的笑。「任師兄你呢?」
明二看一眼蘭七,眸光一動,沒說話。
蘭七這一問,頓引得大家齊都看向任杞,看他目中有神,氣色也較洺空等人好多了,不由有些奇怪了。
而宇文洛等少數知情的則明白了,想任杞服過那麼多的「鳳衣丹」,自是百毒不侵之體了,東溟的毒藥也好迷藥也好,估計都不管用。
「在下是被封住了穴道。」任杞有些無奈道。
「哦?」蘭七碧眸眨眨,似乎還有些疑問。
而這疑問,眾俠也同時想到了。穴道被封,對於絕頂高手來說,一兩個時辰就完全可以衝開,難道這數月時間,東溟便是不停的封他的穴嗎?而以他的武功,若功力全在,就這麼任人宰割?
被眾人那疑惑的目光關注著,任杞本來平靜的臉上頓起尷尬之色。
「雲少主,長期封住穴位會令血脈不暢以至全身癱瘓的,你們如此對待任師兄豈不比酷刑更甚,實是太過分了!」蘭七一副義憤填襟的模樣指責著雲無涯。
寧朗一聽這話,頓時心頭大急,關切的看向任杞,問道:「大師兄,你可還好?」
只有宇文洛狐疑的看向蘭七。
而眾俠聞言也頗有同感。
有的大聲吼道:「太不人道了!」
有的則叫道:「快給任少俠解開穴道!」
而廊簷下坐著的任杞則心頭暗暗叫苦,回想著以往到底做過了什麼得罪了這位蘭七少,其實他們統共也就見過兩次,一次英山上,一次檄城酒樓裡,想想兩次都沒有對不起蘭七少啊。他卻不知,蘭七想要人難過時並不需要原因,只要她順意開心了就好。
聽著下面皇朝眾俠的嚷嚷,雲無涯眉頭略皺,目光瞟過一臉憤概的蘭七以及好整以暇的明二,然後回頭望著屈懷柳點點頭。
屈懷柳上前幾步,揚聲道:「諸位,廊簷上坐著的這幾位前輩與少俠,我家少主對他們的武功人品向來敬重,這些日子也一直好生款待著,只不過幾位武功委實太高,不得已之下只能暫時讓他們行動不便,除此外再無絲毫不敬,這在座的幾位都可作證。」
眾俠聽得他這般說,又看廊簷上幾人並未否定,頓時心裡好受了些。在他們心中認為,洺空若受到什麼侮辱,那便是比在他們臉上打耳光更不可忍受的事。
他們,只代表了個人或是一派,而洺空卻代表了整個皇朝武林的臉面尊嚴。
「而至於這位任杞少俠麼……」屈懷柳轉頭看向任杞。
「怎樣?你們還不快解開他的穴道!」有人叫道。
「我們並未時時封住他的穴道,只是因什麼藥用在他身上都無效,所以我們款待的東西中便少了一樣衣裳,而屋外侍候的則是我們東溟的美女。」屈懷柳慢悠悠的道。
場中頓時一靜。
然後全都明白了。
屈懷柳那話說白一點便是,將任杞脫光了丟一間屋裡,然後屋外一群女子守著。
人,無衣裳遮體,又豈敢見於人。
以任杞之出身教養,自是不敢赤身裸體出門,更何況屋外一群如花似玉的姑娘圍著。
於是只聽得人群中「噗哧!」之聲此起彼伏,然後「哈哈哈……」一陣清魅的笑聲響起,那是蘭七少的,頓時有許多人也跟著笑出聲來,只不過不敢如蘭七少一樣放肆罷,只是壓低著聲音,但人多也是足夠響亮的。
廊簷上,任杞低著頭,面紅耳赤,只恨不能立馬消失。
而人群中,秋橫波、花扶疏等人既覺得有些好笑,又很是不好意思,那眼光再不敢往任杞看去,雖然他現在衣貌齊整。
洺空、秋長天等人也是忍俊不禁的模樣。他們雖是同關於峰頂,但都是獨自關著的,並不知他人情況如何,倒真未想到任杞是如此境遇。
「唉,原來大師兄比我們還慘。」宋亙、謝沫嘆息。
「你大師兄比我們可有福了多了。」宇文洛則對寧朗說道,語中難掩笑意。
「這……」寧朗無言。
「絕,絕啊!」蘭七撫掌稱讚。
明二瞟一眼道:「七少可有相見恨晚之感?」
「呵……」蘭七搖頭,「雲無涯這招夠絕夠損,但也只限於對付任杞這樣的正人君子,若換作是二公子……」側首,碧眸睨著明二,「到最後怕只是那些美人都沒了衣裳。」
「那……不知用在七少身上卻是如何?」明二公子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本少嘛……」蘭七碧眸中流光溢轉魅惑萬千,悄悄偎近耳語道,「二公子可要親自一試?」
「……」明二公子頓了一下,然後爾雅一笑,「未嘗不可。」
「……」蘭七少啞然,然後彎唇一笑,「本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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