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誓約豈輕言(上)

蘭曈搖頭。回首看往小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還是個十多歲的少年的七少曾對他說過的話。

「這世上,無法自己生存的便不存也罷。」蘭曨喃喃念道,「七少很久前就說過了。」

蘭曈沉默了片刻,才道:「快走罷,這些都不是我們該想的事。」

「嗯。」蘭曨應聲。

兩人足下飛掠,很快便消失於谷中。

寧朗爬上二樓,樓梯口前一道布簾擋著,輕輕掀開簾子,一股熱氣撲面而來,身上頓時一暖。往裡看去,不大不小的一間屋子,右邊是一張畫著花木的布屏風,屏後隱約露出紗帳,想來置著床鋪,前方靠窗則擺著一桌一椅,桌上擺著筆墨紙硯,椅上鋪著墊子,左邊則置一榻,而蘭七此刻正閉目臥於榻上,身上蓋著錦被,似乎睡著了,榻前放著一盆炭火,火上煨著茶壺。

見此情景,寧朗進不是,退又有些不捨,一時不由怔在了門口。一股冷風從樓梯口吹來,令得他身上一抖,生怕吹著了蘭便,便放下簾子,簾子在身後落下,人便也算是進來了。

在門口站了片刻,最後輕手輕腳的走過去,在榻前數步處停步。

榻上的人似乎睡得很熟,所以此刻可以大膽的無顧忌的看著。

窗戶閉合,門簾低垂,冬陽透過窗紙懶懶的灑入些些明光,屋內便是一種暖色的淡亮。榻上的人全身都蓋於被下,只露一張臉在外,寧朗此刻就靜靜的看著那張臉,許是那雙碧眸闔上之故,周身流溢的妖邪這一刻盡數消去,只是一張沉靜的睡容。

淺碧山的深處有著數株梨樹,每到春日花開,師兄弟們便喜歡在樹下練劍,劍風驚起花飛,飄飄揚揚仿如雪落,大師兄望著風中飛揚的梨瓣曾經說過一句被眾師兄笑說很酸的話:未染纖塵,冷麗如雪。

在他心中,這張睡容便是那冷麗如雪的梨花,未染半點塵埃。

在他心中,那一日船上第一眼見到女裝的她起,他便當她是他的妻子。

火盆旁有一張小小矮凳,寧朗悄悄坐下,目光不移那張臉。

麗如梨瓣的臉上,雙眸輕闔,密密的眼睫便在雪中彎出兩道淺淺的墨色月牙來,令他很想伸出手來去撫摸一下,是否如想象中的柔軟,可是他只是想想。

雙臂籠於膝上,將頭枕在臂上,目不轉睛的看著那朵花,漸漸的目痴神迷。

很多人說,這張臉絕美如妖。

很多人說,這個人可怖如妖。

師兄曾說,遠離乃萬全之策。

可是,他不覺得可怕,他也不想遠離。

這張臉,無疑是很美的,這世上再無第二人能及的,可是……他不是因為這個才不願遠離,他只是……只是想靠近,只是不想離開,如此而已。

屋裡很靜,只有輕淺的呼吸聲,炭火發出的熱散滿整個屋子,溫暖的安寧的。

以往在她面前的躲閃、窘迫、焦灼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他整個心神都平靜而寧和。

若是能永遠如此就好了。

一間溫暖靜謐的小屋,她安安靜靜的睡覺,他安安靜靜的看著。

她不會有那樣妖異的笑,也不會有那樣冰冷的眼神。

這樣,她不會累,他也不會心痛。

安靜的———

只是這樣就好了。

…………

屋裡的時光彷彿凝固了,屋外的時光卻悄悄流逝。

寧朗靜靜的坐著,痴痴的看著,不動,不累,只是看著……

恍然間,一剎千年。

似乎有生以來便是如此,卻又似乎只是瞬霎,他的眼便對上了一雙碧綠澄澈的眸子。

半晌後,他才反應過來,蘭七醒了。

頓時,靜湖波瀾漾起。

其實,從寧朗踏上樓梯的那一刻起,蘭七便醒了,她知道他停在門口,她知道他悄悄走了進來,她在等著,看這傻小子進來要幹麼,可是等了許久都不見有何動作,自己倒是迷迷糊糊的又睡著了。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卻是安寧而滿足,那是許多年不曾有過的。

也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身邊有人時全無防備。

再次醒來,對上的便是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眼神中的東西那麼的清清楚楚那麼的厚實溫暖。

那一刻她恍惚,卻在下一刻驀然生寒。

那些,她早已放棄。

「你……渴嗎?」寧朗愣了半晌才傻傻問了一句。

蘭七一挑眉頭看著他。

「我給你倒水。」寧朗不等她答話便取過茶杯用火盆上溫著的茶壺倒了杯水遞了過去。

蘭七坐起身,伸手接過。

指尖相觸的瞬間,寧朗差點沒失手打掉杯子,卻在下一刻看到了蘭七手上的傷疤,不由叫道:「你受傷了!」聲音又急又大。

「嗯。」蘭七將茶杯放在了左手,抬起右手看了一眼,只覺得那傷疤甚是醜陋,不由皺了眉頭,連帶的又想起了那一日明二的話來,於是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痛嗎?」寧朗看她皺眉不由也跟著皺起了眉頭,那傷疤手心手背都有,只看一眼便知定是貫穿了整個手掌才留下了,皮肉糾結分外猙獰,由不得心頭便似被什麼給揪緊了,有些喘不過氣來的不舒服著。

蘭七一口飲盡茶水,抬眸看了一眼寧朗,自也將他的神情看入眼中,心頭有剎那感動,可是……

「早好了。」簡單答道。

「喔。」寧朗撓撓頭,不知道要再說什麼了。

蘭七把玩著手中茶杯,碧眸幽沉的看著寧朗,看那張英朗的臉在她的注視下漸顯侷促,然後目光左右游移,接著臉皮慢慢變紅,眼眸轉回看她一眼,目光對上立馬移開,一雙手時而緊緊交握,時而單握成拳……

「噗哧!」忍不住笑出聲來。

寧朗的臉更紅了。

「寧朗呀寧朗,你怎麼會這麼有趣。」叩指敲在那紅紅的腦門上,輕輕嘆息一聲。

寧朗摸摸額頭,嚅嚅的道:「我……我想來看看你,嗯,看你……嗯,那個……嗯……」

「呵呵……」看著他一副緊張的模樣,蘭七輕笑開來,可心頭卻生出莫名的沉重。

寧朗,你的純善可能一生不變?可便是一生不變又能如何呢?

蘭殘音……早已不需要那些了。

「那個……你幫我療傷一定損耗了內力,所以我想看看你有沒有事,那個……你沒事,我就……我就走了。」寧朗抓著拳頭總算是說完了話,起身要離去。

蘭七卻在他身後叫道:「寧朗,你陪本少出去轉轉如何?」

「好啊!」寧朗立馬答應,虎目中燦燦的一片歡欣。

「若是轉得本少開心了,便告訴你一個故事吧。」蘭七站起身來。

「嗯。」寧朗點頭。

兩人走出屋,簾子在身後落下,那一室的溫暖與寧靜便隔絕。

只是他們並不知道,這小樓午後的片刻,彼此皆一生銘記。

出了小樓,迎面冷風吹來,將屋內帶出的那一身暖意盡數吹散。

蘭七抬首眯眸看向高空,冬日的風總是這般的冷,可就是這吹枯了萬木吹殘了百花的寒風,更能提醒這人世的冷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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