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彼岸花開歸如夢(下)

蘭七被宇文洛的舉動嚇了一跳,忙往懷中的人看去,這一看,饒是她血冷心硬也是嚇一大跳!宇文渢全身都是血,胸口猶插著槍尖,左肩已被砍斷,腹部一個大洞,鮮血滔湧而出,地上一大片濡溼。

「你們怎麼不先給他止血!」低喝一聲,手下連連揮動,點穴止血,指尖觸及那軀體時,心底一沉,探向脈膊,便從頭涼到腳底。

「宇文……兄……」蘭七輕喚一聲,握掌輸一絲內力過去,想替他緩一口氣,卻是石沉大海,手一顫,碧眸無力的看向那人。

那人整個都是血色的,卻只一張臉慘白慘白的,白得如紙,白得似雪,即算這紙雪上沾著血汙,卻滲不進一絲血氣,那雙淡褐色的眼睛此刻卻是極亮,沒有往昔的冷峻倨傲,柔軟的明亮的,仿似說著什麼話,而他的唇確實在動,在說話。

「宇文兄,你要說什麼?」蘭七俯身湊近。

「……夢……」

「宇文兄?」

「……」

那雙淡褐色的眼睛裡的光終於散了,終於滅了。

只有唇角微微的勾起。

頭,輕輕一側,萎落那個剛剛觸及、此生唯一一次、卻至死猶在的懷抱。

「宇文大哥!」容月悽聲撲了過去,一把抱住宇文渢。

「大哥!」宇文洛也撲了過去,卻順勢一把擠開了容月,將兄長又推回蘭七懷中,緊緊握著兄長猶存溫熱的手掌,臉上淚水鼻涕一起洶湧著。

容月被宇文洛一把拉開跌倒在地上,痴痴看著宇文渢慘白無息的臉,淚不斷紛湧,心頭絞痛欲裂,全天地這一刻都死寂一片,再無生趣。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那張闔目安睡的臉,莫名的,唇角一彎,一滴淚珠滲入,苦澀冰涼的,摸索著撿起地上一柄長劍,抬手便往頸上抹去。

「叮!」蘭七指尖一彈,便將長劍彈落,碧眸冷冷的看著容月,「你的命可真賤!」

說話間,腳瞬即一踢,將宇文洛踢飛丈遠,玉扇一張,便架住頭頂落下的兩柄長劍,手腕一轉,長劍斷為兩截,同時抱著宇文渢彈身躍起,半空中雙足連環踢出,兩名東溟高手應聲落地。飄身落下時,順手將宇文渢拋向宇文洛。

「哼!本少給你報仇!」冷冷的一語,紫影已然飄遠。

宇文洛接著兄長的身體,那已是一具毫無氣息毫無知覺的屍身,剎那間腦中一片空白,胸口卻是撕心裂肺的痛起來,無法承受的痛楚令得他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彷彿身體的痛心中的恨可藉著淚水與哭聲傾瀉而出。

「大哥……」

容月爬了過來,嬌容慘白得無一絲生氣,眼中神色木木呆呆的如一具失魂的泥娃娃。

「讓我……看看宇文大哥……好不好……」

「你走開!」宇文洛把兄長往懷裡抱,護得嚴嚴實實的,一邊嘶聲哭喊著道,「我不怪你……可是你走開……現在不要碰我大哥……我不怪你……嗚嗚嗚……可你不要碰我大哥……」將兄長越抱越緊,就怕一個疏露便要被奪走,反反覆覆的哭喊道。

容月沒有走開,卻也沒有再近一步,只是木木呆呆痴痴傻傻的看著,看著……彷彿矗立半世的木偶,彷彿可以一看千萬年。

「容月!」

花扶疏與花清和險亂中與容月走散了,此刻好不容易殺開一條血路衝了過來,卻只見容月木然的跪坐在地上,不遠處……宇文洛抱著一身鮮血的宇文渢嚎哭著。

待看清宇文渢那一身的傷與那毫無生氣的面孔,花清和與花扶疏同時心頭猛然一緊,一股悲楚漫開,可是……此刻焉是悲傷時刻。

「宇文世兄,我們快離開這裡!」花清和走過去一把抱起宇文渢的屍身便走。

「大哥!」宇文洛慌亂伸手要搶回兄長。

「你想要這些人都白死嗎!」花清和猛然一聲厲喝,那眼中的悲憤之色令得宇文洛一震,不由得放手。

「快走!」花扶疏也一把扯起木然痴呆的容月。

幾人剛走幾步,便被三名東溟高手追上,眼見大刀砍來,花扶疏將容月往身後一護,長劍一橫,正要迎擊,卻驀地眼前青影一閃,然後叮叮叮的三響,緊接著又是三聲悶哼,刀光沒了,東溟高手也倒下了,眼前唯餘一道青影矗立,修長雅淡仿如孤松玉樹。

「二……二公子!」幾人此刻都分不清心中是驚是喜。

「去樹林裡。」明二丟下一句,青影晃動,人便躍向前方。

幾人趕忙回身繼續前跑,又行得數丈發現竟未再有敵追,一口氣跑到樹林裡,便見那裡陸陸續續的已聚集了許些人,一個個血汙滿身,氣喘吁吁,精疲力竭。

許多人喘息後回首看去,不由驚愕又驚喜。

但見前方數丈外,明、蘭兩家的高手已漸漸聯成一線,將東溟高手阻在那邊,而在這邊的那些東溟高手……則只見紫影青衫仿如鬼魅出沒,出手一次,便一人斃命倒下,片刻後,本還在追殺的東溟高手便死得一乾二淨。同時,明、蘭兩家的高手也在那一刻真正的聯結成一線,密密牢牢的仿如一道銅牆鐵壁般橫貫於前,任是東溟高手如何攻擊,也無法突破。

這邊明二、蘭七環視一圈,除卻那蹣跚著往樹林走去的皇朝眾俠,已再無東溟敵手。

「果然還是殺人痛快!」蘭七冷然的看著手中玉扇,潔白的扇面上沾滿鮮紅的血,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明二側首看蘭七。

那身紫衣已沾滿血跡,雪玉的臉頰上濺有數點腥紅,一雙碧眸如浸在寒潭的星子,冰亮的滲著冷入骨髓的光芒。

移開視線,淡淡的道:「七少莫要殺得性起反害了自己。」

蘭七聞言轉首看他,寒星似的碧眸中閃過一絲陌生的情緒,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死的人再多我們都沒有感覺,若哪一日,我們其中一人死去,你我會如何?」

那輕輕一語在廝殺中在刀哮劍鳴中顯得那麼的輕忽縹緲,淡不可聞。

可是蘭七知道自己說了,明二也聽到了。

可那一刻,他們卻又如同未曾有過此語一般,蘭七碧眸冰冷的望著滴血的玉扇,明二眸光空濛如昔的越過人牆望向前方的火光、廝殺與死亡。

可那一刻,心底卻在同問。

你我,是歡喜慶幸?因為這世間唯一的勁敵已死去。

你我,是失落寂寞?因為這世間唯一瞭解的靠得最近的人已死去。

你我,是否會有悲痛憂傷?因為……

這世間,可還有能令你我悲傷之人?

「住手。」

倏地一個聲音傳來,那聲音不大不小,卻足夠全場都聽清楚,也足夠震懾住所有的人。

東溟高手頓時都收招後退,便是與蘭曈、蘭曨殺得難分難解的屈懷柳、萬埃也立時停了手。

沒了對手,明、蘭兩家的人自然也就收了手,蘭曈、蘭曨、明嬰、明落迅速飛身落回明二、蘭七身邊。

一道墨藍身影緩緩而出,無視滿地的血腥與屍身,就那麼從容不迫的踱來,然後隔著三丈之距停步,目光直直落嚮明二、蘭七。

「你們終於來了。」平平淡淡一語,仿似是那等待已久的老友甫相逢時的一句寒喧。

在那人目光望來之時,明、蘭兩家的人不由同時側退幾步,只覺得那目光充滿迫力,令得他們不敢擋著那人的視線。

於是那道人牆拉開了數尺,露出人牆之後並肩而立的明二、蘭七。

「其實我們來了很久了,奈何雲少主很不懂待客之道。」蘭七碧眸轉向雲無涯。

「客人也不見得有多禮貌。」雲無涯目光掃向滿地的屍首。

「那也是雲少主先不懂做客之道的。」蘭七又加一句,暗刺東溟暗算守令宮強奪「蘭因璧月」。

雲無涯聞言卻只是淡淡一句道:「要真算起來,永遠都是皇朝欠著我們的。」

「哦?」蘭七碧眸閃了閃,移過目光看向明二。

雲無涯也轉眸望向明二,兩人目光半空交會,彼此都是從容淡定,悠遠靜鈍。

「無論誰欠誰的,此刻……」明二目光望向那些刀劍沾血的東溟高手,轉而落向地上那些死去的人,「雲少主可願給個答案,讓這些人能死得瞑目?」

雲無涯略帶倦意的目光飄過那些屍身,再移眸迎向蘭七妖異的碧眸、明二空濛遙遠的目光,片刻後才道:「今夜你我都是殺人者,又何必再腥腥作態。東溟與皇朝的恩怨,又豈是一時半刻解說得清的,又豈是幾句空言可解決得了的。」

「雲少主之意是?」明二看著對面那個人。

「今夜再繼續,也不過是再多死人,沒有任何意義。」雲無涯淡漠的道。

「死在本少扇下的人命可真是賤呀。」蘭七懶懶的插一句。

雲無涯目光迎向蘭七冰冷妖異的碧眸,淡淡開口道:「你我與他們又有何差別,他日死,或者是萬箭穿心,或許在荒山亂崗,或許會屍骨無存,無論怎樣不過都是一口氣沒了。」

蘭七聞言不由一怔,對面那張尊貴英俊的面孔上有一雙冷漠中略帶倦意的眼睛,有那麼一剎,她不明白對面這個人,她又似乎能理解對面那個人的靈魂。

「死去的人不再在意,可活著的人卻不肯糊塗。」明二淡雅的嗓音傳來。

雲無涯目光掃視一圈,最後遙遙落向遠方那幽沉的夜色裡,道:「十二月九日,南峰之頂,本少主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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