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初見東溟(下)

等明二提著一隻野兔和裝滿山泉的水囊走回山洞時,蘭七已醒來,正閉目運功調息,氣色已恢復正常。

聽得明二進洞的聲響,蘭七睜眼。

「如何?」明二問道。

「算是暫時壓制住了。」蘭七伸伸懶腰。

「你中的寒毒似乎極不簡單,連我們明家的‘無間指’都無法逼出它。」明二將野兔拋給蘭七,順手放下水囊。

「我用‘佛心丹’都無法解毒時便知道了,而且還喝了‘黃泉水’打算以毒攻毒的,不過也不見效。」蘭七掂掂手中清理乾淨的野兔,看來荒島幾日讓二公子學到不少東西。

黃泉水?正將乾柴架上火堆的明二手下一頓,然後繼續架柴。那是被列為江湖第三的劇毒,連對自己也如此做絕嗎?

火又旺起來,蘭七早已將調料從包袱裡取出,將野兔架上火堆,一邊道:「聽聞百多年前號稱‘天人’的玉家有一門絕學叫‘無間之劍’,你們明家竟有‘無間指’,名字這麼像,真是巧得很呢。」

明二撿起地上的狐裘毛毯,彈了彈灰塵,然後折起。「‘無間之劍’早已絕跡江湖百多年,想不到竟還有人知道。」

「這江湖,我不知道的事少。」蘭七回頭看他一眼,別有深意。

明二將狐裘毛毯收回包袱,沉吟了片刻,才道:「明家的‘無間指’就是從玉家的‘無間之劍’化出。」

「果然。」蘭七一邊將調料灑上野兔,洞裡香氣瀰漫,「只是你們明家怎的會知曉玉家的‘無間之劍’?」

「那也要從百多年前說起。」明二收好了狐裘,開始整理冠發,一邊道,「聽說在前朝之時,明家有位祖先向當時被稱為‘東朝第一美人’的華國純然公主求親,但在求親大會上敗了下來,似乎因為輕功不能至絕頂之境所至,於是這位祖先返家潛心修武,也因為他,明家的輕功‘青萍渡水’才能更上一層樓。」明二說著微微一頓,這些話算是回答了昨日蘭七關於明家輕功的疑問。

「哦?」蘭七翻轉著野兔,「然後呢?」

明二從包袱裡掏出兩隻玉碗,取過水囊,將清水倒滿,還餘半囊。

「這位祖先潛心修煉了十年,自問有所成,武林該是少有敵手,所以離家遊歷江湖。有一日,他在一座大山裡迷了路,正絕望時忽聞有琵琶之音,於是他循著樂音走出了迷境,然後他在一座草廬前看到了一位彈琵琶的姑娘,那位姑娘清美絕世所彈之曲有如仙樂,他以為他到了天上見著了仙子。」

「呵,你這位祖先豔福可真不淺,該不會又對這位仙子一見鍾情吧?」蘭七笑謔道。

「鍾未鍾情這可就不得而知了。」明二也一笑,「那位仙子對祖先說,她有一本書,若不能傳世她會愧對寫書之人,既然有緣至此,便以之相贈,但盼人世莫忘玉家。於是祖先就帶著那本書回到了明家。」

「看來你這祖先不只是豔福不淺了,連天人玉家的絕世技藝都能得到,那該是幾世才修得的福緣。」蘭七將手中野兔拋給明二,「熟了。」說罷取過水囊,就著那半囊水洗漱了。

「只可惜書中所記明家百多年都無人能參透,窮數代之力,也只是從中化出一門指法。」明二雙指一併,隔空一劃,野兔便一分為二。

「百多年無人參透我信,但我不信你沒參透,否則那一日雲無涯肩上的劍傷如何來的。」蘭七走過來,剛洗過臉,水珠猶在,瑩瑩沾在臉上,眉眼清澄,玉面朱唇,仿似沾著晨露的白生生的花兒。

明二眸一垂,將一半野兔拋給蘭七,微彎唇,莫名的想笑。

蘭七接過野兔,張嘴便咬下一大口,咀嚼有聲,吃得津津有味,反之,明二公子則斯文雅緻多了,吃不聞聲,舉止得宜。

「假,假,假!」蘭七邊吃邊瞅著明二連連道著三個「假」。

明二公子沉默是金。

蘭七把明二從上至下打量了一翻,眼光極是不屑的,「二公子,你看你明明虛偽、陰險、狡詐,小心眼,而且若無人給你飯吃就會餓死,簡直百無一用,偏偏在他人面前一派仁義、寬容、謙和、溫雅,而且還讓人人都以為你聰明博學無所不能,你這樣裝著累不累呀?」

明二一直把兔肉吃完了,才開口道:「那日在梨花冢曾問過寧朗,是信人性本善還是信人性本惡。」

「哦?」蘭七吐出一根骨頭,「我想,二公子應與我信的該是一樣的。」

明二看向蘭七,笑得溫文親切,「人性本惡。」

「人性,本就醜惡,只自欺欺人者才冠冕堂皇曰‘人性本善’。」蘭七極不屑的又吐出一根骨頭。

「這不就結了。」明二用水囊裡的水洗了洗手。

「嗯?怎麼說?」蘭七嚥下最後一塊兔肉,也洗了一把手。

明二甩幹手,端正坐下,看著望著他的蘭七,不由笑笑,反正不急著趕路,閒聊片刻也不錯。當下道:「既是人性本惡,那這世上又如何會有聖人、君子、大俠、善人?那古往今來的人又有誰不虛偽?」

蘭七挑挑眉頭,靜待他說下去。

「人總說赤子童心天真無邪,可若真是如此,那怎的有些父母良善兒女卻惡?」明二空濛的眸子中迷霧緩緩褪去,「而人出生後,多受道德禮教所教化,要修身有德遵法守禮,要向善存仁有情有義。可那些稚兒為何還會用騙用哄的手段來達成目的,那些稍大的也會恃強凌弱,愛搶奪漂亮華美之物,簡陋醜怪的總是棄之一旁?人總是說小孩子不懂事才會如此,可那才是人初的本性,完完全全不掩蓋的暴露於外的本性,所以人性本惡。而那所謂的道德禮教仁義本就是教唆世人虛假偽善的東西。」

蘭七有些驚異的看著明二,可明二空濛濛的眸子望著洞口,似是思考,又似茫然,可說出的話卻是清楚無比。

「當稚兒被那些道德禮教養長,便知道掩藏自己的本性了,披上一層仁善正義之衣,將所有的醜所有的惡全部遮起來,也控制著自己的言行,違背自己心底真正的意願,去做著人人所謂的好人、善人、俠者,去做所謂的正事、善事、義舉、大業,然後得到衣食、得到名聲,得到地位,得到榮華,越虛偽越是掩蓋自己慾望的人得到的一切越多越好。」明二的眸子中褪去輕霧,清清楚楚的瞳仁,綻著冰冰冷冷的光,「你看寧朗他是眾口一致的好人君子吧,可是他心裡明明喜歡你不得了,明明想要你,可是他卻不敢。他為什麼不敢,因為道德因為禮教因為很多很多的原因,所以他不敢,所以他掩藏自己真正的心意,做著你的朋友不似朋友親人不似親人的人,而他將來,他很可能會成為人人尊敬的大俠,他還有可能娶到全武林都不敢乞及的‘碧妖’。」

提起寧朗,蘭七心中打了個突。

「這世上真正不虛假的人倒是隨教那些稟著‘隨心所欲’而行的大惡人,他們從不掩藏自己的醜惡與慾望,喜歡什麼便用盡自己一切能有的手段去得到。便是‘白風黑息’那樣的人不一樣也有掩藏自己真性的時候?他們被天下被全武林視為神、尊為聖,可你能說他們做所有的事都不曾違背自己的心意?無論對人對事,總有許許多多的違背意願而做的。喜歡的人是朋友所喜,便故作大方忍痛割愛;喜歡名聲、高位、權利可人人說那是過眼煙雲,於是便壓抑慾望美其名曰淡泊名志;喜歡金錢可人人說那是銅臭那是庸俗貪婪,所以散盡千金搏高潔雅名;明明怕痛怕死可人人說那是英雄,於是殺人、被殺……然後,這世上便出現了許多的令人景仰的君子、高士、雅人、大俠、英雄。」

明二緩緩綻開一抹笑,冰冷蒼涼,如荒原大漠。

「你看,所有的人不都是掩藏、壓抑著自己的真性而活著嗎?大俠、君子都如此,又況乎我?」移眸看著蘭七,「所以說,做人累。」

與那雙無溫無情無緒的眸子對視片刻,蘭七緩緩綻開一抹笑,一樣的冰冷無溫,碧眸裡妖邪盡去,一樣的冰冷無情。「你這番言論估計滿江湖也就我會認可。只是……」玩味的瞅著明二,「我如此認為情有可原,可明家捧在掌心的二公子為何會有如此心境?生養出你這樣假仙的明家又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明二的笑慢慢消去,沉默,洞中只餘柴火燃燒之聲。

蘭七靜靜的等待。

很久後,二公子淡淡吐出兩字:「戲園。」

「戲園?」蘭七一邊眉頭挑起。

「對,戲園。」明二冰涼的眸子重又空濛幽遠,「戲園便是唱戲的地方,裡面的戲一齣一齣的多著呢。」

「戲園。」蘭七平靜的重複。

「手足相殘,父子爭位,妻妾爭寵,僕大辱主,亂倫通姦,背叛拋棄,小人謀財,買兇殺人,下毒暗算,古井沉屍,孝子哭冤,兇殘報復……等等人世間但凡你能想到的戲碼,那兒應有盡有,生生不息,推陳出新,讓你永遠也看不完,永遠也看不倦,那實是一個有趣極了的地方。」明二臉上甚至泛起一個輕渺的淡笑。

「原來……」

明二緩緩轉眸看她。

蘭七碧眸如水,卻有些恍然,沉默了半晌,才輕輕吐出:「原來都如此。」

明二眸光微閃,卻是不語,靜靜的看她。雖不曾有說過,只是相遇以來種種在目,其經歷過什麼不言而喻。片刻後,輕輕的似有些嘆息的開口:「你我是一樣的人,不信仁善,不信俠義。」空濛的眸子中又聚重重迷霧,再不透一絲一毫真實,「我們只信自己。」所以我們才可對著彼此說真話,因為這世上或只有彼此才能看清對方,也因此我們此刻無需虛偽。

「是的。」蘭七唇角勾起一個譏誚的笑,卻又藏著深深的幽嘆。「我們都是隻有自己的人,都是孤身一人。」我們都是冷血無情之人。可是……那個孩子他信,他信仁善,他信俠義,他信邪不勝正,他信所有的人所有的話。在這虛偽醜陋的人世,寧朗,你心中的善與義能堅持多久呢?

洞中忽然間變得格外的安靜,兩人一時間都再說話,這一刻暫休滿心的算計,因為這一刻的真實與……靠近。

半晌後,明二起身,「無論是戲園還是地獄,此刻都在你我掌中,而東溟島……」

「也該踏於腳下。」蘭七起身悠悠接道。

「你覺得雲無涯此刻以為你我最想做的事是什麼?」明二側首看她。

蘭七碧眸一彎,笑得甜蜜又邪魅,「他嘛……可憐他太不瞭解你我了。」

「所以我們現在去做一些他以為、也希望你我做的事罷。」明二公子綻開謫仙的淡雅笑容。

「那走吧。」蘭七率先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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