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金玉共敗絮(下)

「這世間,除了人肉外,能吃的、不能吃的我都吃過了。」

那一句,喃喃如夢中不慎洩出的囈語,輕飄飄的瞬即隨風而逝,可明二聽見了。

明二沒有說話,他只是從袖中掏出紫竹笛,然後清悠的笛音在夜風中輕輕響起。

笛音清而平緩,彷彿是夕陽下的山間溪流,沒有激流,沒有咆哮,沒有澎湃的萬千氣勢,遠離塵囂,獨自的靜靜的流淌著,流過了春夏秋冬,流過了歲月年華,滄海桑田,百世已過,它依只是靜靜的流淌著,亙古如此。

笛音又在平靜中收起,蘭七的目光依望著火堆,仿只是人在而魂已遙遙飛遠,半晌後才聽得他道:「本少不懂音律,不過這曲子聽著倒能令人心情平靜。」

明二看一眼蘭七,沒有說話。

「笛音可如此平靜悠閒,人生卻哪又能如此。」蘭七眼中升起悵然之色。

明二撫著手中紫竹笛,道:「七少年少英華,怎有如此滄桑之言。」

「滄桑?本少所經歷的……」蘭七微微了頓,似不知如何措詞,眼中那種惘然之色更濃,仿如迷途的孤魂,「……是窮你一生也無法經歷的。」緩緩的輕輕的嘆息。

明二握笛的手微微一緊,重抬眸看去,搖曳的火光裡,蘭七的身影顯得格外的單薄脆弱,彷彿只要輕輕一碰便可摧毀。笛,悄悄轉了一個方向,劍,隨時可出鞘……

「二公子吹曲是想安慰本少嗎?」蘭七轉首看向明二。

「只是想七少能舒心一點。」明二溫柔一笑,握笛的手放鬆。

「荒島冷夜,孤月星辰,篝火笛音,又有二公子這等人物,若是個女子在此,該是心動情傾吧?」蘭七眯起碧眸,笑得狡猾又譏誚,「又或是心傷神悲之時,可一擊而殺?」

「在下什麼也沒做,偏七少多疑。」明二公子笑得一派溫雅誠懇。

「二公子。」蘭七笑如蜜甜,蜜裡藏刀,「本少是那麼蠢的人嗎?」

明二搖搖頭不與他爭論,似有些無可奈何的模樣。

「你知本少,如本少知你。」蘭七下巴一揚碧眸睨著他,「所以你動什麼心思瞞不了本少。」

明二看著他,笑容清淡,「七少的心思在下也略莫知曉一二,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不是嗎?七少的往事確令明二心生不忍,真恨不得代而受之。」

「唉,二公子,本少真是越來越來喜歡你了。」蘭七碧眸深深的看著明二,可真是萬般柔情。

「榮幸之至。」明二同樣的情真意切。

這刻,若宇文洛在此,估計會哆嗦著說一句:這兩人可真是什麼都可當作利器。

若換作洺空在此,估計他會嘆息一句:這兩個孩子若能做朋友,天下從此太平。

蘭七目光瞅見明二手中的紫竹笛,撇嘴道:「琴棋書畫那些雅事本少是不懂,但怎麼說也聽過離三絕的琴音,她的琴藝冠絕當代,二公子的笛聲倒也不遜色,只是在本少看來,二公子遠不如離三絕。」

「在下雕蟲小技豈能與離三姑娘相比。」明二淡然一笑毫不在意。

「倒不是技藝的差別。」

「哦?」明二目光低垂,把玩著手中竹笛,似好奇似隨意的問道,「差別之處在哪?」

「差別之處在於,心。」蘭七淡淡吐一句。

明二把玩著竹笛的手一頓。

「曲有悲有喜,離三彈來,那喜的,有她的歡樂愉悅,那悲的,有她的苦痛憂愁,她以她的血她的肉她的心她的情來彈,自是動人,自是醉人。而二公子……」蘭七看著明二,緩慢而清晰的道出,「二公子的笛音只是一曲笛音,裡面什麼也沒有!」

明二抬眸,空濛的眸子那一剎清亮懾人,殺氣……浮現。

「二公子的笛音就如二公子的人一樣,外面完美無缺,裡面空空的什麼也沒有,冰原、荒漠也勝二公子,至少那還有冰與沙,而二公子……世間一切都不入你心。」蘭七碧眸明亮,清晰的倒映著明二,「武林至尊的‘蘭因璧月’也不過是二公子想要把玩一下的東西而已。」

明二眸中的殺氣隱去,然後慢慢綻開笑容。

那一笑,不是溫雅如玉,不是出塵如仙,不是優雅從容,不是瀟灑淡然。

那不是謫仙明二公子的笑。

那一笑,摧百花萬木凋零,殘人心鬼魄成灰,世間再沒有可比這一笑更無情更冰冷更空蕩。

那是明華嚴的笑。

「原來七少真的是我的知己。」

聲音如清泉動聽,容顏如謫仙逸美,卻能令人入耳心寒入目魂顫,只不過面對這一切的是蘭七,所以他妖異如昔,詭魅如昔,他搖扇輕笑,「彼此彼此。」

兩人目光相迎,彼此笑容滿面。

目光皆看入對方的心底,直射對方的靈魂。

這世間,再也沒有比對方更瞭解自己的人。

這世間,再也沒有比對方更想置之死地的。

可是,現在,不會,不能。

對視片刻,移開目光。

月色皎潔,星河璀燦,滿天滿地的銀輝,火光又輕輕在他們周圍鍍上一層緋紅,夜是如此的恬靜美好。

靜了片刻,蘭七忽道:「也不知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二公子你說是你的人先找到這裡,還是本少的人先到。」

明二抬首看向夜空,片刻後才道:「現在該是十月十二日辰時近末。」

「咦?」蘭七訝然。

「七少難道不知這世上有一種叫‘星象’的東西,看它便可知季節時辰。」明二公子滿腹的才學到此刻方有作為。

蘭七再次撇嘴,「二公子肚子餓時怎的不求助這‘星象’。」

「時辰不早了,該休息了。」對於蘭七少言語上的挑釁明二公子向來秉承四兩拔千斤不然便是能避則避。

月光從洞口射進,山洞裡半明半晦。

蘭七解下披風鋪在藤床上,然後又脫下外袍準備當被蓋,明二眼角被銀光一閃,移眸看去,然後輕輕道一句:「難怪。」

已跳上藤床的蘭七聞言問道:「難怪什麼?」

明二的目光直直落在蘭七身上,道:「難怪世人說七少雌雄莫辯,有這件東西,誰又能看出來。」

蘭七脫去外袍,露出上半身穿著的銀色小軟甲。

「只是這樣……二公子難道就認定了?」蘭七垂眸看一眼自身,暗自懊悔大意了。

「呵呵……」明二忽地輕聲笑起來,略略帶出一分嘲意,「七少不常說我們是知己嗎?所以,這世間除了鳳裔兄外,在下該是最瞭解七少身份的人,更何況昨夜……」說至此處明二忽地止了聲,略覺得有些尷尬。

「閉嘴!」這次輪到蘭七惱怒了,瞪著明二,耳根有些發熱。她當然知道可瞞得世人就是瞞不了這個假仙,只是……竟還敢提昨夜!不過……蘭七碧眸中流光一轉,呵呵……昨夜……哼哼,假仙,本少知道如何收拾你了!

明二這次很聽話的不再出聲,心底裡也在自問剛才怎的就那麼說出來了,這事她知己知本不需點明的,一時間不由得有些茫然,幸好山洞裡光線模糊,彼此又隔得遠看不清臉上神情。

蘭七將外袍往身上一蓋睡下了,明二也脫下外衣蓋在身上在石床上睡下了,山洞裡頓時安靜下來,只有月光悄悄的無聲的照進。兩人已許多日不曾真真正正的好好睡一覺了,如今吃飽喝足,不過片刻功夫,皆酣然入夢。

半夜裡,明二醒了,是給凍醒的,彷彿是躺在冰上,連帶本來溫熱的身子都給躺涼了。

深秋臨冬的季節,夜裡的氣溫之低可想而知,而冰涼的石床再好的體質也沒法將之睡熱,明二以前沒睡過石床不知道,此刻知道了,卻沒有蘭七那樣不著地的藤床可睡,自己也不會編。

坐起身來,山洞裡景況看得清清楚楚,洞口一片銀輝耀目,想來洞外月色更佳。往蘭七那邊看去,無一絲動靜,想來睡得極香。悄悄起身,悄悄移步過去,藤床上蘭七身子蜷作一團小得似個孩子,明二看著,有幾分訝異又覺有幾分好笑。那雙魅惑眾生的碧眸閉上,那張臉便失了幾分氣勢,顯出纖弱之態,眉尖輕輕蹙著,夢裡似有深憂。

這樣的蘭七明二從未見過,手已握住了袖中竹笛,可目光掃到那蜷縮著的身子時,不知為何,心頭那點殺意忽地消失了,緩緩鬆開了手,轉身,悄悄往洞外走去。

明二走出山洞之時,蘭七睜開了眼,那雙碧眸清澈得無一絲迷糊。在明二起身的那一刻她便醒了,十多年來,她早已不知沉醉夢鄉不醒是何滋味,便是風吹葉落之聲也能令她即刻醒來。放鬆緊握於掌中的玉扇,翻轉身,目光深思的望向洞口。

洞外,果然是一片銀色世界。

明二負手立於洞口,仰望夜空,明月如玉,清輝如霜,夜涼沁骨。

伸手從袖中掏出紫竹笛,欲待吹一曲,想起洞中熟睡的人,便又作罷,手中把玩著,不期然的想起蘭七的話來:二公子的笛音就如二公子的人一樣,外面完美無缺,裡面空空的什麼也沒有,冰原、荒漠也勝二公子,至少那還有冰與沙,而二公子……世間一切都不入你心。武林至尊的「蘭因璧月」也不過是二公子想要把玩一下的東西而已。

空空的什麼也沒有麼?無意識的笑,笑得荒涼。

怎麼會是空的呢。明家不是已在他的掌中了麼。

又怎會什麼都不入心呢。秋橫波不是已贈他天絲衣了麼。

可是……為什麼……心頭總是這般的冰涼,何以從不曾體會他人所說過的充實、溫暖。

攤開手掌,真的什麼也沒有。

靜心尋覓,真的空空如也。

抬掌,五指握向天邊的明月。

蘭因璧月……至聖至美之物,代表著天下武林,他要抓住。

只要握住了「蘭因璧月」,或許便什麼都有了,不再是空的了。

「只要握住了‘蘭因璧月’,便什麼都有了。」

心中所想忽在耳邊響起,驀然一驚,然後又放鬆下來。這世間,能如此靠近他的只有她,也只有她如此知他,也只能是她。

「如此明月,一人獨賞總是寂寞了些。」蘭七走近與明二並肩而立。

明二轉首看她,「七少怎的醒了?」

「絕對不是凍醒的。」蘭七笑得一臉甜蜜,「只是二公子一離開,心裡便覺得空蕩蕩的,一下子便醒了。」

明二眉頭一挑,看著蘭七,片刻後,他綻出一抹輕笑,月輝裡真個如仙如玉,俊不可言。「原來七少換招了。」

蘭七點頭,笑眯眯的看著明二,一臉你果是我的知己的表情,微微靠近,聲輕如耳語,「二公子接招嗎?」

「七少盛情,在下豈有不應之理。」明二溫柔應道。

「唉,這世間再也沒有人能如二公子這般令本少如此用心了。」蘭七幽幽嘆息,伸手撫上明二的臉,無限柔情,碧眸中波光瀲灩,月輝射下,仿似全天地的光芒全斂在這一雙眸中,傾魂攝魄。

明二轉身面向蘭七,微微俯首,空濛的眸子對上那雙世間獨一無二的碧眸,柔聲笑問:「你說,最後會如何?」

至此刻,所知有真有假,那麼到最後,又會是如何結果?

「未知的才有趣。」蘭七看著那雙空濛遙遠的眸子,靠近,她要在這雙眸子上映上自己的身影。

一支紫竹笛驀地插入兩人之間。

「你今晚吃了蛇膽蛇肉還有那蛇液滋養的‘銀珠果’。」明二清晰吐語。言下之意自是要其離遠點。

蘭七碧眸剎那間妖異閃現,明二暗道不妙。

「你也嚐嚐。」

砰!

瞬即後退的明二公子還是未能成功逃脫,後腦勺撞在了山洞壁上,緊接著臉上又是一痛,而蘭七,只覺得牙要斷了。

明華嚴與蘭殘音的第一次親密接觸發生在東溟海的某個荒島上的某個山洞前,得到的感覺是:明華嚴撞得頭痛,蘭殘音磕得牙痛。

當然,除他們以外,再無別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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